出行那日,冬末,寒意料峭。
冯婉莹没有露面。
但清早,蕊儿捧着一件新赶制的皮裘,站在厢房门口。皮裘厚实软暖,内衬用了上好的狐皮,外层是深青色织锦,御风又体面。
“夫人让送来的。”蕊儿把皮裘递过去,垂着眸子,声音公事公办,“夫人说,北边冷,路上穿。”
她说完扭头就走,唇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藏在转身的瞬间。蕊儿想的简单,她不知道这个女人要去哪,也看不懂她在做什么,只觉得她终于要离开蒙府、离开大人,那就是天大的好事。
陆锦抱着皮裘,抬头看了一眼内院的方向。那片院墙之后,冯婉莹或许正站在某扇窗前。这个内宅女子始终维持着不亲近的姿态,凝视着蒙府里所有她看不懂的事。
但临走,她还是送了一件皮裘来。
“多谢。”陆锦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把皮裘展开,拢在身上。
蒙府门外,聂明轩已经在了,他看到陆锦出来,什么都没说,张开双臂走过来。
“抱一下。”他语气像玩笑,却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发闷,“平安回来,别留我一个人在大秦这个鬼地方,否则记恨你一辈子。”
“行。”陆锦笑,回抱他,在他背上结结实实拍了两下。
蒙毅始终站在几步之外,他看着聂明轩抱住陆锦,手指在袖中轻蜷一下。他不能那样做,也不该那样想。可他看着陆锦走向马车时,终究忍不住上前。
“珍重。”他站定在两步外,把千言万语都压在了两个字里。
陆锦回头看他,认真点了一下头,转身登上马车。
咸阳城门口。
李由骑在马上等候,身边的兵约二十骑,个个精悍沉默,是随他从九原回咸阳述职的精锐。
马车近了,他看到一个女子跳下车向他一礼,笑道,“李郡守,久仰。”
他没有下马,垂眸向她点了点头,在马背上一拱手。
李由从父亲那里得知献策门客是个女子后,别扭了好几日。他一个大男人,在朝堂上与蒙毅争得面红耳赤,最后逼出来的却是一个女人。他虽不算迂腐,但在北境久了,见的都是刀剑和风雪,本能觉得这种事不该、也不轮到一个女人抛头露面。
眼下她站在面前,身形比自己想的还瘦小些,一双眼睛却平平静静,看不出半点要去送死的凄惶。
“陆神女。”他顿了顿,还是决定直言,“那日,本官事后才知你是女子。我本无意……”
“理解。”陆锦摆摆手,笑着打断他,“郡守说的没错,若换了民女在九原亲历匈奴屠村,也会觉得献策之人站着说话不腰疼……这和男女性别无关。”
李由看着她轻快的提着裙摆回了马车,只觉得胸口那股别扭,越堵越紧。
“出发——”他扭头向北,喝了一声,一行车马缓缓出了咸阳城门。
北行的路,比陆锦预想的还要难走。
大秦的驰道正在修建,两侧民夫肩挑背扛,缓缓运着土石。冬末春寒,许多人却衣着单薄甚至赤着上身,肩背满是交错的血印勒痕。陆锦看着那些佝偻而沉默的身影,想起在现代读过的秦朝徭役制度,对照眼前景象,只觉书本上的数字,冰冷刺目。
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在大秦,一条路、一段墙,都是用血肉堆出来的。
越往北,道路越是坑洼崎岖。
陆锦坐在马车里,两日颠得直犯恶心,五日腿脚便浮肿到一按一个坑。她虚虚靠在马车里,终于理解了那日蒙毅在机场,仰头望着航班信息时的虔诚。
在现代,陕西飞内蒙,不过一个多小时,而在大秦,马车要走上十日。
李由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大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但晚间宿营时,他看着陆锦一瘸一拐的走,眉心拧了一下,似是嫌弃她一个女人娇贵,果然吃不得苦。但第二日,陆锦再回马车上,发现坐垫厚实了些,面前多了条可以搭脚的横木。
那日开始,陆锦从马车里掀开帘子,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与李由说话,讨问北境的局势和边民的生存现状。
“苦。”李由只蹦了一个字,然后顿了顿,“但若你以为,谈了什么互市,他们就不苦了,那是你想得太简单。”
陆锦点点头,“可比起刀兵相见,边市若开,两边的百姓都能喘口气。先能活下来,再谈活的好不好。”
李由侧过脸,深深看了她一眼。她说的是“两边的百姓”,他一次从别人口中听到,大秦北境的边民和草原的匈奴牧民,都被称作百姓。
第十日,云中大营的营垒轮廓在晚霞里显出一种沉厚的灰黑。
箭楼高耸,玄色旌旗在北风中翻卷。远处山脉的褶皱里,积着经年不化的残雪。风里混着黄沙的粗涩气味,冷冽得像薄刀,吸进肺里,又干又疼。
李由勒马停在一处高地,回身对车队做了个手势,目光落在马车里那个探出头,正眯着眼睛眺望北方的身影上。
身后咸阳已经远去,面前是未知的草原凶险。
这一趟是生是死,她心里也没谱儿,但路在脚下,只能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