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回府时,脚步是飘的。
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小厮伸手来扶,被他轻轻挡开。仆从们见大人脸色不对,都远远避开,他站在书房门口,深吸了两口气,才推开门。
陆锦和聂明轩正对着竹简继续推敲那互市的思路,见他进来,聂明轩先抬头招呼,“策论递上去了?嬴政怎么说?”
蒙毅没有答话。
他的目光越过聂明轩,落在陆锦脸上,眼中那层灰败的惭色,再也藏不住。
陆锦搁下笔,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反而淡淡笑了,“说吧。”
蒙毅闭了闭眼,终于开口,声音哑的不行,“陛下……当庭下旨,命你持节北上匈奴王庭,与新单于议互市之盟。”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瞬死寂。
聂明轩的笑容僵在脸上,猛地看向陆锦,又转向蒙毅,眼中腾起锐利的怒意。
“你,说什么?”他声音陡然拔高,狠狠推了下眼镜,“你说嬴政让陆锦去……去匈奴?去那狼窝里谈判?这他妈叫出使吗?!这叫送死!”
他霍然站起来,急的原地转了一圈,伸手去拉陆锦,“走!咱不干了!”他回眸剜了蒙毅一眼,“满殿老爷们儿,推一个姑娘出去当炮灰?这活谁爱干谁干吧!”
“老聂。”陆锦开口,回握了一下聂明轩的手,示意他冷静,又看向一脸惨色的蒙毅,“我知道,我有心理准备。”
“你有什么心理准备!”聂明轩的火气一下子冲向她,“你他妈又不是没读过史书,那冒顿杀了亲爹篡位,拿媳妇当活靶子练箭……那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你去,他指不定怎么……”
“所以才需要有人去谈。”陆锦打断他,语气依旧不急,“互市是咱们的策,思路太超前。这其中的利益和制衡,旁人不懂,照本宣科去谈,只会适得其反。策论递上去的时候,我就已经想好要去了。”
她看着聂明轩,又转向蒙毅,“我不确定冒顿会听,但我去,至少能把道理讲透。”
蒙毅听她如此,心中更涩,“聂兄骂的对,我再去求陛下……若不行,便由我去……”
“你更不该去。”陆锦打断他,“你位至上卿,是陛下近臣,要是谈判失败被冒顿扣下,只会成为掣肘……何况你不在,谁继续查赵高?让他在后方趁虚而入,咱们满盘皆输。”
“那我陪你去!”聂明轩切过话来,脑子转得飞快,“大不了一起死在草原,没准就一起穿回现代去了。”
“更不行。”陆锦没忍住笑了,拍了下聂明轩的肩膀,“万一穿不回去呢?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否则还没开局就团灭,说出去丢人。”
聂明轩被她笑的噎了一下,别过脸去,懊恼的啧了一声。
陆锦收了笑,将案上竹简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聂律,李斯那边还要你费心。互市若能谈成,大秦耕战立国的根基就会动摇,到时候朝堂上怕是又要一轮攻讦。边市的律法、关税的政策还有一系列的制度改革……让李斯看到这是个千古留名的机遇,推着他往前走,这事只有你能办。”
聂明轩没接话,只是咬着后槽牙看着她。
她又转向蒙毅,“互市谈判期间,赵高一定会蛰伏观察,他若想把水搅浑,或许有动作……蒙毅你要盯紧了他。”
蒙毅眼中已泛血丝,声音发颤,“陆姑娘,你莫要这般语气,好似交代后事……我明日便再去求陛下!”
“别去。”陆锦摇摇头,目光坦然,“嬴政当庭下旨,便是金口玉言,再无转圜。他本就不信任我,你若去求,只会让他觉得你蒙毅以私废公,非但救不了我,还会把你连同蒙氏一起拖下水。”
蒙毅的脸色又白了一分,终是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好了,我还没死呢,别提前哭坟。”
陆锦看着两个人凝重的模样,噗嗤笑出来,又似想起什么,“对了,丹药的事,我走之前把苏珩引荐入宫,代我继续奉药,就说我把西域秘方传授给他了。那药本就是他做的,正好嬴政身边有个咱们的大夫盯着,也断了赵高继续下毒的念想。”
蒙毅怔怔地看着她,没想到她已经盘算到这一步。
“陛下推你入死局,姑娘不怨?”
“怨啊!我现在正在腹诽他八辈祖宗!”陆锦乐出声,把一旁铁青脸的聂明轩也逗笑了,“但现在的大秦,没嬴政这个定海神针撑着还真不行,我先勉强原谅他了。”
“再说了,死局是他的算计,能不能盘活,是我的本事。”
蒙毅看了她半晌,慢慢将所有情绪全都压下心底,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长揖。他第一次行此礼是谢她在现代的收留,此刻第二次,是感念她如此心胸,又恨自己如此无能。
“姑娘所托,蒙毅必竭死力。”
聂明轩站在一旁看着,嘴唇紧抿,过了好一会才低头暗骂了一句,重重呼出一口气,“行!你放心去,赵高那头有蒙毅盯着,李斯那边,我慢慢跟他磨。但是陆锦——”
他抬眸盯着她,“你他妈别死在草原上!给我活着回来!”
十日,筹备。
玺书、符节、行装,以及整车作为馈赠之礼的商贸货品样例,蒙毅事必躬亲,每一样都亲自反复核验。他还手书了一封给蒙恬的信,放进陆锦行囊,内里言辞恳切,如实交代了自己穿越得陆锦相助的异事。如今他身在咸阳,只能将事实和盘托出,求兄长能护佑这个女子平安。
聂明轩那边效率更高,陆锦还没出行,他已经开始动笔着手构思后续与互市匹配的新律与改革。他不确定陆锦此去会是什么结果,但起码逼着自己多做些事,才觉得帮上一点忙,心里好受些。
苏珩在药庐听陆锦交代入宫奉药的流程时,依然是那么平和安静。但两日后,他带着个小包袱登门,内里是收纳好的几个药囊,驱寒的、止血的、防蛇虫的,一应俱全,“姑娘,北地路险,有备无患。”
至于徐让那边,陆锦没说实情,只道出趟远门,让他安心继续科研,又托其他几人多照看着他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