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锦就职的律所位于城市CBD的核心地段,是一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
从前的每天早上,她都会在楼下的星巴克买一杯超大杯的焦糖拿铁当早饭,然后挤进那永远人满为患的电梯,在公文包与双肩包的夹缝中,艰难地升上三十六楼。
她在这家律所干了四年,从实习律师一路做到主办律师,凭着天赋和干劲,跃迁极快。手里的案子从离婚纠纷到商业诉讼,标的额越来越大,对手越来越难缠,但她从未觉得疲惫。相反,她热爱这份工作。做律师,需要缜密的逻辑、精准的表达、快速的临场反应,以及在对方律师或当事人撒谎时,用证据把他们钉死在墙上的冷静与果决。
这种成就感,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让她上瘾。
然而,今天,她迟到了。
并非因为堵车或起晚,而是因为蒙毅。
准确地说,是因为蒙毅在她出门前,一本正经地站在玄关,用那双温润又清明的眼睛看着她,“陆姑娘,今日可否带我一同出门?”
陆锦当时正在穿高跟鞋,趔趄了一下。
“出门?你准备好了?”她直起腰,上下打量他,蒙毅如今已经在她的小公寓里窝了快一个月,确实闷坏了,“外面可不是家里,人多车多,还有穿着暴露的姑娘和随时可能跟你搭讪的陌生人……你不怕了?”
蒙毅的眼中闪过一丝窘迫,但他的声音依旧沉稳,“在下既已决定在此立足,迟早要面对。总不能因噎废食,一辈子躲在这屋里,靠姑娘庇护。至于那些……”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尽量……非礼勿视便是。”
陆锦看着他这副明明底气不足、却偏要强撑镇定的模样,心里暗笑。这人,在始皇帝面前,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偏偏在她面前,三天两头就红耳根。这种反差,实在是太好玩了。
“行吧。”她从衣柜里翻出给他置办的帽衫和牛仔裤,递给他,“穿这身,跟我一块儿去律所,让我想想以什么由头把你带在身边。”
二十分钟后,两人出了门。
从电梯到小区门口,再到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蒙毅全程紧抿着唇,用一种僵硬又忌惮的姿态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虽然这一个月通过电视了解了外面的世界,但知道和亲身体验,还是天壤之别。
电梯的失重感让他下意识握紧了扶栏;电瓶车的倒车音惊得他脚下一措,警戒着把陆锦拦在身后;而当那辆黄绿相间的出租车停在面前时,他盯着缓缓自动划开的车门,绷紧了唇角。
“上车啊。”陆锦已经钻进后座,拍着身旁。
蒙毅深吸一口气,跨进车厢。他的坐姿笔直得像在朝会上觐见陛下,只是当司机师傅猛踩一脚油门、出租车汇入早高峰车流时,推背感让他整个人往后一顿,手指下意识在膝上攥成拳。
“哥们儿,Cosplay还是搞艺术的啊?”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乐了,“你这长头发是真的吗?发量真让人羡慕。”
蒙毅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极为端正的语调回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
司机哈哈大笑,抬手挠了挠地中海的头顶,打断他,“得嘞,演员!您入戏可真深!那旁边这位,是您老板还是经纪人啊?”
“她是……”蒙毅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恰当的词汇,“是在下暂居之所的主人。”
“室友啊!”司机爽朗地总结,“还主人,你们年轻人真会玩。”
陆锦捂着嘴,笑得直抽抽。蒙毅则正襟危坐,目视前方,耳根红得像烧熟的虾。
出租车在律所楼下停下,蒙毅仰头望向那栋四十八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在镜面般的墙体上折射出刺眼的光芒,楼顶似乎隐没在云层之中,旋转的正门宽阔高大,吞吐着步履匆忙、穿着各色衣着的人。
他的瞳孔微微放大,薄唇抿成一条线,却没有说话。
“别慌。”陆锦低声说,走到他身旁,“记住我跟你说的,你就是我新招的实习生,小蒙。有人问起,就说你是学历史的,尤其对秦汉断代的律法和古文物有研究,其他的一概不用多说。”
“明白。”蒙毅微微颔首,姿态已从方才的震惊中恢复过来,迅速切换成了那副端肃内敛的仪态。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这是他多年随侍始皇帝养成的习惯,在任何陌生环境中,先观察,再行动,静默而谨慎。
他跟着陆锦走进办公区,穿过一片视野开阔的格子间,耳边充斥着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打印机嗡嗡的运作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王律早”“李律早”“昨晚上核到几点啊”“那些资料发你邮箱了”之类的招呼声。穿着各色服饰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快速穿梭而过,有的端着咖啡,有的夹着文件,有的耳朵上挂着蓝牙耳机,一边走一边对着空气说话。
蒙毅的目光在一个边走边对蓝牙耳机点头的男律师身上停留了很久,眼神里满是困惑。在他眼中,这人分明是在自言自语,可周围所有人却都对此视若无睹。
“陆律,早啊!”一个短发圆脸的姑娘从格子间探出头,是陆锦组里的小周,“今天开庭的材料已经放您桌上——欸?”她的目光落在陆锦身后的蒙毅身上,眼睛瞬间亮了,“这位是……”
“新来的实习生,蒙毅。今天第一天上班。”陆锦自然地接过话头,顺手把蒙毅安排在自己工位旁边的空位上,“往后他有什么不会的,多带带他。”
“哦——”小周拖长了声调,眼神忍不住在蒙毅的面容和马尾辫上徘徊了一下,点点头,打了个招呼,“早啊。”
蒙毅礼貌地对小周微微鞠了一躬,没有多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陆锦的工位——宽大的转角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两侧堆着厚厚的卷宗,正中央压着一张便利贴,“周一开庭,证据清单已发,勿忘U盘。”字迹潦草却有力,与她这个人一样,透着一股子不拖泥带水的利落。
“这是你的位置。”陆锦指着旁边的空位,帮他打开电脑,凑近低声,“今天上午我有个庭要开,大概十二点半回来。这段时间你就坐着,熟悉一下我之前教你的那些基础操作,看看群里的文件,别乱跑,也别……”
“也别拆了这电脑。”蒙毅接过话头,神色认真,“我记下了。”
陆锦愣了一下,在他肩上拍了拍,“行啊,都会抢答了。”她拿起桌上的卷宗,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正好撞上他投来的目光。
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有茫然,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在陌生环境中努力保持镇定的沉稳。她对他笑了笑,用口型说了句“别紧张”。
蒙毅看着电脑屏幕,陆锦特意将桌面壁纸换成一张大秦疆域图,算是给他一点小小的安慰。他看着那张标注了所有郡县名称的地图,沉默了一会。然后,握住鼠标,用那双习惯了竹简和毛笔的手,略带生涩的点开文档。
一个小时后,陆锦正准备拎包去法院,却在电梯口被人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