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宫怜看着他微微别开的侧脸,看着他耳尖上那一点不太自然的薄红,忽然有点想笑。
“好啊,悟。”
他从善如流地改了口,然后绕开小孩,走到神社台阶前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供奉用的点心咬了一口。
还挺甜的。
虽然好像不吃也没问题,但身体确实有了“饱”的感觉。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边嚼边问,腮帮子鼓鼓的。
“家里太吵了,”五条悟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淡然,“这里安静。”
“家里不安静吗?”
小孩没抬头,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吵。”
“谁吵?”
“所有人。”
那双苍蓝色的眼睛看着远处某个不知名的方向:“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了,吵到我眼睛了。”
雨宫怜咀嚼的动作一顿。
“……吵到眼睛?”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五条悟终于把视线收回来,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的意思很明确——你没听错。
雨宫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咬了一半的点心,又抬头看了看那张写满“理所当然”的小脸。
“……你们咒术师的世界,还挺神奇的。”
五条悟没有接话。
但他走到雨宫怜旁边,在台阶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不远不近。
风穿过林间,吹动他白色的发丝和宽大的袖口。
雨宫怜把剩下半块点心递过去:“吃吗?”
五条悟看了一眼那块被他咬过的点心,又看了他一眼。
“……不用。”
“哦。”
雨宫怜也不在意,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
身边的小孩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不说话,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如果不是那双苍蓝色的眼睛还睁着,雨宫怜几乎要以为他睡着了。
“以后你还会在吗?”
声音忽然响起,依旧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五条悟没有看他,视线落在远处某片被风吹动的树叶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答案是什么都无所谓。
雨宫怜点点头,“在啊。”
他往后靠在褪色的木柱上,姿态懒散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以后你可以经常来找我玩。”
随心所欲的神明向神子发来随意的邀请。
像一个普通人邀请另一个普通人。
轻飘飘的。
五条悟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雨宫怜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五条悟踩着木屐走进后山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银杏树上,一个不该存在于此的东西正在沉眠。
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落在那个自称土地神的存在身上。他的皮肤是半透明的,光线穿过他的身体时像穿过一块薄薄的琉璃,在地面上投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长发散落在肩头,是那种浅淡的白金色,一旦被阳光照到,就会泛起一层不真实的、快要融化般的光泽。
他闭着眼睛的时候,那张脸好看得不像真的。
五官精致到近乎寡淡,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轮廓,全都像是被谁用最细的笔触一笔一笔勾勒出来的——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本能地觉得不真实。
五条悟站在原地,那双苍蓝色的六眼扫描着眼前这个存在。
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任何一个活人应该有的东西。
但他又确确实实地在这里呼吸。
胸膛在起伏,睫毛在颤动,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脸颊的轮廓很薄,像纸一样,仿佛用手指轻轻按一下就会陷进软肉里。
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尖是那种近乎透明的白。
像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琉璃盏,透明的,脆弱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满地的光。
五条悟收回目光,在银杏树下坐下,翻开书。
翻页的声音在安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那个土地神的睫毛动了动。
他醒了。
五条悟没有抬头。
金色的眼瞳。
很淡很淡的金色,如同被水稀释过的蜂蜜,又像秋天最后一片银杏叶的颜色。
漂亮是漂亮,却是空的。
但现在——
五条悟翻页的手指微微一顿。
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聚拢。
像退潮后重新涌上沙滩的海水,像熄灭的烛火被谁重新点燃。
一点一点地,活了过来。
“哈啊——”
雨宫怜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渗出一点水光。
他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金色的瞳孔被掌心遮住,再放下时,眼里那点疏离的冷意已经褪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懒洋洋的、没睡醒的迷糊。
“早啊,悟。”
他声音哑哑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鼻音,尾音拖得长长的。
“你在看什么?”
五条悟没有抬头,但把书封面转了转,朝他那个方向偏了一点。
动作不大,似不经意的。
雨宫怜眯着眼辨认封面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
“咒术……基础理论?”
他念出声,然后微妙地顿了一下。
“说起来,你几岁来着?”
男孩看都没看他一眼。
“5岁。”
“哦。”雨宫怜应了一声,靠回树干上,语气随意:“那还挺厉害的。”
五条悟翻书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皮,看向这个已经半眯着眼睛、又快要滑进梦乡的土地神。
——就这样?
没有惊叹,没有“天才啊”之类的废话,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
小孩抿了抿嘴,低头继续看书。
翻页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
雨宫怜半梦半醒间听到了,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