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像是一具被随意摆放在那里的人偶。
黑色的碎发垂在额前,发尾微微翘起,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
金色的眼瞳空洞洞的,瞳孔里映着对面两人的倒影,却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明明在看着,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身上只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T恤,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下身是条黑色短裤,长度堪堪过膝,小腿线条纤细得有些过分。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随手从大街上拽来的路人甲。
男人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些。
“五条悟,叫悟就可以了。”
他报出名字的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反而往前递了递。
“起来吧,土地神大人。”
雨宫怜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两秒,终于伸手握了上去。
——手心里是温热的。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感受到的第一个温度。
五条悟握着他的手没松,反而微微用力把他从泥地里拽了起来。
雨宫怜脚下一个趔趄,整个人往前栽去,额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对方的胸口。
硬的。
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底下结实的肌肉轮廓,带着成年男性特有的力量感。
“……抱歉。”
他想往后退,手腕却被扣住了。
“你能碰到我。”
五条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某种认真的意味,“有意思。”
他低头“看”向雨宫怜,黑布微微鼓起,像是睁大了眼睛。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雨宫怜摇头。
五条悟忽然凑近,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
“意味着——你是特别的。”
雨声在那一刻忽然变得很远。
雨宫怜站在原地,耳尖不受控制地发烫。
他隐约觉得,自己好像被这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调戏了?
雨宫怜被五条悟一直拉着往前走。
可他没注意到的是,五条悟的另一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那只手抑制不住的在发抖。
因为只有五条悟自己知道。
他确实见过这个人。
从幼年时第一次被咒灵困在废墟里、那个从天而降的无名之神将他护在身后开始——
到少年时在高专后山遭遇特级咒灵、那个浑身是血却挡在他面前的身影为止;
再到刚刚成为最年轻的特级咒术师那天,那个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就消散在咒力洪流里的人……
每一次。
每一次他陷入绝境,都是这个人出现。
用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用那具单薄得好像风一吹就倒的身体,替他挡下所有的刀光剑影。
然后死去。
一次又一次地死去。
那些记忆像刻刀一样,一刀一刀凿进五条悟的骨血里,从六岁到二十八岁,从孩童到成年人,从未褪色,从未模糊。
他甚至记得对方每一次倒下的姿势——被咒灵贯穿胸膛时仰面朝天的样子,为了保护他自爆咒力时化作光点的样子,在完成任务后悄无声息消散在风里的样子。
而这个人,每一次出现,都像是第一次见面。
空洞的眼睛里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并肩作战的默契,只有陌生的、程序化的呆板。
问什么答什么,语气永远不会变,表情永远不会多一分。
像一具被精心制作出来的人偶,只为完成一个任务——
保护他。
然后死掉。
五条悟盯着屏幕上那双空洞的金瞳,嘴角的笑纹路都没有变,依然吊儿郎当的,依然是那副“最强”该有的从容模样。
穿过树林,雨宫怜只觉得眼前的景色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的日式大门矗立在山顶平台上,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几个字。
大门两侧立着两尊石狮子,造型和普通寺庙里的不太一样——眼珠被涂成了金色,看起来莫名有些瘆人。
五条悟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黑色制服下摆被山风灌得猎猎作响。
他在门前站定,双臂一展,像要把整座校门连同背后的天空一起拥入怀中。
“欢迎回来——虽然你从没来过。”
他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仿佛这句台词他已经排练了千百遍,就等着今天的这一刻。
“这里呢,是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
他抬手指向门内,修长的手指划破雨雾,姿态张扬肆意。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里的学生了。”
他顿了顿,嘴角带着笑。
像是看着某种等待了很久的、终于等到的东西。
“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