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海第二年二月二十八,万年公主驾临流波山。
傅淳不顾一众人玩命劝阻亲自视察硫磺谷,从地上掰下一块硫磺在掌心捏碎,她自小喜爱金石,见硫磺纯净干燥,色黄如金,便知是好硫磺。硫磺是火药三料之一,在泽洲价格不高却有禁榷,民间不准私贩。如今她没费一兵一卒凭空得来一座硫磺山,从此她可以给私军配火药了!而且是要多少有多少!
傅淳搭着李燕觉肩膀仰天大笑,旁边瀚里破疾看得浑身刺挠,频频斜眼瞥纪非渝。纪非渝倒是淡然处之,只远远跟在他俩后面。
峋屺如今是傅淳的地盘了,傅淳从峋屺征发民船上百条,满载粮草、器械、牲畜、药材、银两乃至一切物资渡海而来,牛羊鸡鸭不计其数,更有诸多蜡烛、火折子、哨子、铁钩等等琐碎小件,引得夷人们又搜箱刮底地找出鲸骨獭油来流波山以物易物。流波山前盖了大半的街市陡然热闹起来,一天到晚叫闹不绝。
夜间众人在潟湖滩上露天宴饮,傅淳对夷人国饶有兴致,追问李燕觉有没有将他们的岛屿画成舆图?李燕觉自然是没画,只说夷人国说是“国”,其实都只是弹丸之地,何必跟些村子火拼呢?
傅淳闻言默不作声,船队进驻流波山其实是抢了夷人的地盘,即使硫磺对他们没有用,他们却将流波山奉为群山之祖,他们真肯将祖宗之地拱手相让?
船队在这里时自然无虞,船队走后呢?就算一两年间太平无事,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流波山离泽州实在太远了,朝廷绝难补兵,一旦遇险就是绝地。
只要流波山山火不熄,硫磺就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傅淳绝不肯将这宝地再让给别人。
这道理李燕觉如何不懂,他给纪非渝递个眼色,纪非渝会意,将火上烤的扇贝割开递给身后侍酒的木力。木力两只粗手小心翼翼地捏着银碟一角,弯腰低头小碎步献给陈妙恕,陈妙恕接了,用银簪验过,这才递给傅淳。
木力红发纹身,却穿着水兵服饰,他行礼也不伦不类的,傅淳一边吃烤扇贝一边奇道:“这是谁?”
“他是儋耳国人,名叫木力,已投效了水军。”纪非渝道。
木力听不懂他们说什么,只按照事先魏丑夫的吩咐,两手交握在身前点头哈腰。
“你们还征了夷兵?”
“木力是自愿投效,他这样的夷兵还有三十多个。”纪非渝半真半假道。因着木力的缘故,他帐下的确聚集了三十多个夷兵,他只隐去了木力“自愿投效”的前因后果。
“他倒是高壮”,傅淳上下打量木力,“他们都是这样体格?战力如何?”
纪非渝开了扇贝又开螺,用小刀旋入海螺内,“他们不会打仗,只会用梭镖鱼叉,杀鱼而已。”
“纪师兄——”傅淳用手指着他,“你和李燕觉唱双簧。”
纪非渝开螺的手一顿,海螺没给公主,却隔火递给李燕觉,“唱得好吗?”
他敢这么和公主说话,火堆旁边一圈人都拧过头来看他。
“反正你们俩是狼狈为奸了。”傅淳瞪李燕觉。
李燕觉刚要开口,傅淳截断道:“你先回去吧,我有事和众卿家商量。”
李燕觉笑道:“臣还没吃饱。”
“快滚。”傅淳把手上扇贝壳朝他甩过去。李燕觉见好就收站起来告退,纪非渝也退了下来,二人倒着走了几步离开篝火,摸黑向山上走去。
裴剑衷和周枕流在山上泡温泉,热泉上漂着浮盘,浮盘上放着小酒鲜果。浮盘不是木的,而是石的,是流波山特产的浮石雕刻而成,遇水不沉,极为特别。
这两人都是三四十岁的老哥俩了,泡温泉时把手巾搭在脑门上,远看俨然是两老头。
医书上说温泉可治百病,流波山上大大小小温泉上百口,这里除了他俩,还有三三两两的水兵也在泡。有酒蒙子夷人去海鸟滩头掏了鸟窝,用毛皮兜着各色鸟卵挨池兜售,一杯酒换一只卵,随给随喝,喝醉了就一头栽在温热的石上呼呼大睡,斗大的鸟卵从包袱里漏出来满地乱滚。
“师父。”纪非渝半跪在池边轻轻推裴剑衷的脑袋。裴剑衷已睡过去了,周枕流也昏昏欲睡,纪非渝朝他摆手。他本来也没什么事,只是来看看裴剑衷。
夜里流波山很静,每个人都沉醉在梦中,他们没吵醒谁就离开了。
二人离开温泉在信步山野,这样的日子不多了,他们很快要继续向东去寻找前朝少帝,没有时间在这里停留。
路过街市,喝饱了酒的夷人很随便地靠墙睡着。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溟海之中真有仙境也不过如是。
他们转入官署,官署还未建成,院中空荡荡的,徒有四壁。他们等不到完工入住了,不知梁上燕飞走了么?
他俩相顾无言坐在门槛上抬头看天象。
又是仲春时节,潜藏了了整个冬天的青龙星宿再次升起在东天。
冬去春来,斗转星移,海波既平,长风万里,这梦该醒了。
“你俩在这。”远处有人提着灯过来了,竟是姜黎。他颇有才能,如今已是万年公主的少史,公主手下一切金银粮草军需都从他手里过,不可与当日的小参军同日而语了。
姜少史一天到晚忙得要死,随时有人找他回话,这时却扔下一切事务找了过来。
“怎么样?”李燕觉笑问。
姜黎也笑,“我看打不起来的。殿下本就意在两可,一心只要往东去,听你这么一说更不想理会。”他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只匣子递给李燕觉,“画屏让我带来,幸好赶上了,他说谨具寸帖,遥祝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