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七和影六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影九。影九没有反抗,任由他们将自己拖出书房。沉重的门扉再次合拢,隔绝了书房内的灯光,也将影九带入了庭院冰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很快,院中便响起了军棍击打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一下,又一下,规律而冷酷,在寂静的黎鲸阁内回荡,如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书房内,段墨鄢独自立于窗前,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以及庭院中那模糊的、正在承受责罚的身影轮廓。他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更有一丝凝重。
“黑影……”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冰冷的木纹,“冷锋……许慎……”
“看来这潭水,比本帅想的,还要浑。”
沉重的军棍声终于停歇,庭院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浓重的血腥气。影七和影六架着几乎脱力的影九,将他半拖半扶地带离了那片冰冷的地砖。影九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后腰至臀腿处的衣物已被暗红的血迹浸透,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剧痛,但他紧咬着牙关,硬是一声未吭。
影七和影六将他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影卫居所中他那张窄小的硬板床上。动作尽可能轻缓,但触碰伤处时,影九的身体依旧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闷哼被强行压在喉咙里。
“撑住。”影七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迅速解开影九被血染透的上衣和裤子,露出下面皮开肉绽、一片狼藉的伤口。三十军棍,由影六亲自执行,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既达到了严惩的效果,确保每一棍都深入皮肉带来刻骨铭心的教训,又避开了筋骨要害,不会留下真正的残疾。但这视觉效果和痛苦程度,足以让任何硬汉胆寒。
“我去拿药。”影六的声音比平时更冷,眼神深处却压抑着怒火和对同伴的担忧。他转身,脚步无声却迅疾地消失在门外,直奔府中医术精湛、尤其擅长外伤的苏娘子住处。苏娘子正在许小祁的房间照顾着,她的药膏是救命良药,也是酷刑后的慰藉。
房间内只剩下影七和影九。影七动作利落地用干净的温水浸湿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影九伤口周围的血污和冷汗。每一次触碰都让影九肌肉紧绷,但他只是死死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咳……”影九试图开口,声音却嘶哑得厉害。
“别说话。”影七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手上的动作却更加轻柔,“省点力气。”
沉默再次笼罩。只有影九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和布巾擦拭的细微声响。
片刻后,影六如同鬼魅般闪身回来,手中拿着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罐,散发着浓郁苦涩的药草气息——正是苏娘子特制的止血生肌膏。
影六默不作声地接过影七手中的布巾,两人配合默契,影七负责固定影九的身体,影六则用干净的手指挖出冰凉的、墨绿色的药膏,极其小心地、一点点涂抹在狰狞的伤口上。药膏接触皮肉的瞬间,带来一阵强烈的刺痛和清凉感,影九的身体猛地一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冷汗瞬间又冒出一层。
“忍着。”影六低声道,动作没有丝毫停顿,精准而快速地处理着每一处创伤。
上药的过程漫长而煎熬。当最后一块伤口被药膏覆盖,影九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浑身湿透,虚脱地瘫在床板上,只剩下微弱的喘息。
影六将药罐盖好,放在影九枕边。影七也直起身,拧干了布巾搭在一旁。
短暂的沉寂后,影六打破了沉默。他没有看影九,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声音低沉而肯定:
“那个黑影。”
他直接点破了三人心中共同的疑虑。
“你看到的,绝非野猫。”
影七的目光也锐利起来,他靠在桌边,双手抱臂,眉头紧锁:“许府戒备森严,尤其那种敏感时刻,寻常野物根本不可能靠近前院主道附近的老槐树。而且……”他顿了顿,回忆着影九之前的描述,“你说速度极快,善用阴影……这手法,听着耳熟。”
影九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影七,哑声道:“你想到谁?”
影七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如同淬了毒的针:
“冷锋。”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
“许攸那条最忠心的毒蛇。他的隐匿、轻身功夫,在许府豢养的那些所谓‘高手’里,算是顶尖的。也只有他,能在那种情况下,避开我们大部分人的感知,只让你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残影。”
影六缓缓点头,补充道:“时间点也对得上。许攸被带走前,那看似不经意的一瞥……绝不可能毫无意义。他是在给暗处的人下指令。” 他回想起许攸当时那故作姿态下的眼神,那份笃定和阴鸷。“冷锋当时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就在那棵树上!许攸那一眼,就是给他的命令!”
影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充满了懊悔和冰冷的杀意:“是了……定是冷锋!我早该想到!当时就该……”剧烈的疼痛让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但那份悔恨几乎要溢出来。如果当时他立刻追查,或者哪怕只是示警一声……
“现在说这些无益。”影七打断了他的自责,眼神凝重,“关键是,冷锋接到了什么命令?许攸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是什么?”
三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许慎!
“许攸让许慎当替死鬼,但一个活着的、可能动摇的‘替死鬼’,远不如一个死透了的‘畏罪自尽者’来得稳妥!”影三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冷硬,“冷锋的任务,很可能是去‘确保’许慎彻底闭嘴!用最直接、最不会出错的方式!”
一股寒意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
“该死!”影九低吼一声,试图撑起身体,却又被剧痛狠狠压回床上,额上青筋暴起,“那许慎……他若死了,许攸就能把所有脏水都泼干净!死无对证!”
影七的脸色也阴沉得可怕:“大理寺的人最快也要明天才能去许府查验现场、讯问‘幸存者’。这一夜……足够冷锋做很多事。以他的手段,让一个本就‘大病未愈’的人‘伤重不治’或者‘自尽而亡’,简直易如反掌!”
“而且,”影六补充道,眼中寒光闪烁,“许府现在群龙无首,但肯定还有许攸的心腹留守。冷锋行事,绝不会留下明显的把柄。就算大理寺去查,也极可能查不出他杀的证据,只会坐实许慎‘大病未愈’的说法。”
三人都沉默了。窗外夜色浓重如墨,仿佛预示着许府后院即将发生的血腥一幕。
影九死死盯着头顶粗糙的房梁,眼中翻涌着不甘和愤怒。他恨自己的疏忽,更恨许攸和冷锋的狠毒算计。影七和影六同样面色凝重,拳头紧握。他们虽然推断出了冷锋可能的行动,但此刻影九重伤在身,他们作为段墨鄢的贴身影卫,职责是护卫少帅安全,绝不可能擅离职守去许府阻止冷锋。
“少帅……明日会如何应对?”影九的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
影七眼神沉静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智:“少帅既然敢动许攸,就不会没有后手。许慎是重要棋子,但未必是唯一的突破口。少帅与沈倬大人今夜必然还有谋划。”他看向影九,“你现在要做的,是尽快恢复。这场仗,还没完。冷锋……这笔账,迟早要算!”
影六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水杯,小心地凑到影九唇边。影九艰难地喝了几口,冰凉的水滑过灼痛的喉咙,却浇不灭心中翻腾的怒火和忧虑。
房间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着,映照着三张年轻却写满风霜与凝重的脸庞。他们知道,这一夜,对许府的许慎而言,恐怕是漫长得没有尽头的绝望。而他们,只能在这黎鲸阁的角落里,嗅着血腥与药膏混合的气息,等待着黎明,以及黎明之后,必将掀起的、更加残酷的风暴。
冷锋,这条潜伏在暗处的毒蛇,他下一步会如何行动?许攸布下的这张替死之网,是否真的能天衣无缝?沉重的疑问如同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气息,拂过黎鲸阁清冷的庭院。许小祁推开雕花的房门,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身上深处残留的虚弱和药味带来的苦涩。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在浸润的青石板上跳跃。
然而,她舒展的神情在目光触及庭院中央那片石板时,瞬间凝固。
就在通往段墨鄢书房路径的青石板上,几块相邻的石板缝隙中,赫然残留着几滩深褐色的、尚未被完全冲刷干净的可疑污渍!那颜色,那形态······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那绝不是普通的泥土污迹,更像是······干涸的血迹!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涌。昨夜昏迷前的混乱记忆碎片般涌回脑海——段墨鄢冰冷的眼神、影卫们肃杀的身影、还有那弥漫在空气里无形的紧张······难道在她昏迷之后,这看似平静的黎鲸阁内,竟发生了什么血腥之事?
“小姐,您醒了?怎么站在门口吹风?”云雀的声音带着关切,从回廊另一端传来。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热气腾腾的清粥小菜和几碟精致的点心,显然是送早膳来了。
许小祁猛地转身,面色显然恢复了许多,手指微微抬起指向庭院中央那片刺眼的深褐色:“云雀,那是什么?”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微察觉的惊惶,“是······血吗?”
云雀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她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快步走到许小祁身边,下意识地用身体微微挡了一下那片污渍的方向,仿佛想将它隔离开小姐的视线。
“小姐……”云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犹豫和沉重,“您……您先进屋用膳吧,外面凉,您身子才刚好。”
“不!”许小祁却异常坚决,她抓住云雀的手臂,清澈的眼眸紧紧盯着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的血?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她联想到家里的事情,难道有人为此受了罚?
看着许小祁眼中真切的担忧和惊惧,云雀知道瞒不住了。她叹了口气,目光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四周,确定无人靠近,才扶着许小祁往屋里走,声音压得更低,如同耳语:
“小姐,您别急,先进来,奴婢慢慢跟您说。” 她将许小祁安置在桌边,将早膳放下,却并没有立刻布菜,而是站在一旁,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不忍。
“那血……是影九公子的。”云雀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许小祁心上。
“影九?”许小祁惊得差点站起来,“他……他怎么了?受伤了?严重吗?”她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个沉默寡言、却在她受伤时稳稳扶住她的身影。
“不是受伤……是……责罚。”云雀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脸上满是余悸,“昨夜,少帅带着影七公子、影九公子和影六公子去了许府……把老爷……把许攸大人押走了。”
许小祁的瞳孔猛地收缩,虽然早有所料,但亲耳听到父亲被押送大理寺,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云雀没有停顿,继续快速而低微地说道:“他们回来的时候,气氛就很吓人。后来,少帅把影九大人叫进了书房……再后来……”她顿了顿,似乎回想起了那令人心悸的声音,声音都有些发颤,“院子里就响起了军棍的声音……很重,很沉……整整三十下!”
“三十军棍?”许小祁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苍白。她虽不习武,但也知道军棍的厉害,三十下足以让一个壮汉丢掉半条命!“为什么?影九做错了什么?”
“具体缘由,奴婢不敢妄加揣测。”云雀谨慎地摇头,“只隐约听说……好像是在大理寺的时候,影九公子……在少帅和沈大人面前,一时……走神了?没有及时回应少帅的命令,呈递什么重要的东西……好像差点误了大事。”
“走神?”许小祁难以置信地重复道。那个时刻保持警惕、如同影子般精准的影九,会在如此重要的场合走神?这简直不可思议!
“是……”云雀点头,眼中带着对影九遭遇的同情,“苏娘子后半夜被影六公子请去给影九公子看伤……听小亞说(小亞与苏娘子住处相邻),苏娘子出来时直摇头,说影九公子后背……皮开肉绽,伤得很重,得趴着养好些日子了。”
许小祁只觉得一股寒意夹杂着强烈的愧疚感席卷全身。皮开肉绽!为了……为何没有及时递东西?段墨鄢……他竟如此严苛?她无法想象影九承受了怎样的痛苦,更无法想象段墨鄢在下令时,脸上会是怎样的冰冷无情。
“那……那血就是那时……”许小祁的声音有些发颤,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门外那片刺目的深褐色。
“嗯。”云雀沉重地点点头,“夜里下过雨,冲刷了一些,但……渗进石板缝里的,一时半会儿洗不干净。少帅吩咐了,留着……警示。”
“警示……”许小祁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警示谁?警示所有影卫?还是……警示她这个与许攸有血缘关系的“麻烦”?
她想起父亲许攸被带走时可能的狼狈,想起影九血肉模糊的后背,想起段墨鄢那双深不见底、仿佛永远没有温度的眼睛……这一切都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让她感到窒息。她面前的早膳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此刻却让她毫无胃口,甚至隐隐作呕。
“小姐,您多少吃点吧?”云雀担忧地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
许小祁却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急促,眼前黑了一下,让她晕得蹙紧了眉头,但她强忍着:“云雀,影九……他在哪里养伤?我能……去看看他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无论影九为何受罚,他扶她回房、叮嘱照顾她的画面还历历在目,这份恩情,她无法视而不见。而且……这严苛的责罚,隐隐让她觉得,与自己脱不开干系。
云雀吓了一跳,连忙扶住她:“小姐!使不得!影卫大人养伤的地方……不是我们能随便去的!而且影九公子现在……”她欲言又止,想到影九的惨状和影卫的规矩,觉得许小祁的念头实在太过大胆,“少帅知道了,恐怕……”
许小祁咬着下唇,眼中充满了挣扎和无力。她看着庭院中那片象征着段墨鄢铁血手段的血污,又想起那个沉默可靠的影卫,心中五味杂陈。这黎鲸阁的清晨,阳光明媚,却驱不散昨夜留下的血腥与冰冷。父亲的命运悬于一线,影九因此事(至少她这样认为)而遭受重刑,而段墨鄢……他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冰山,横亘在所有人面前。
她缓缓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碗热气渐渐消散的清粥,只觉得前途一片茫然,心乱如麻。冷锋昨夜在许府的行动、许慎的生死、大理寺的审讯……还有眼前这片血迹带来的沉重警示,都像巨石般压在她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