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森严狱门在身后沉重合拢,隔绝了外面凄冷的夜雨,也隔绝了许攸最后一丝故作镇定的眼神。他被沈倬手下两名神情冷硬的寺丞毫不客气地带走,押向那不见天日的牢房深处。空气中弥漫着石壁的潮气、陈年卷宗的墨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属于律法威严与血腥过往的气息。
段墨鄢并未在阴冷的通道中停留,他步履沉稳,墨色的披风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划出冷硬的弧线。影七、影九、影六如同三道沉默的影子,紧随其后,靴底踏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在这空旷肃穆的环境里更添几分压迫感。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门户,他们来到了大理寺正厅。厅内灯火通明,巨大的蟠龙柱撑起高阔的穹顶,壁上悬挂着“明镜高悬”的巨匾,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凛然正气。大理寺卿沈倬已端坐于主位之上。他十分年轻,面容俊貌,眼神锐利如鹰,薄唇紧抿,下颌线条刚硬,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官袍,浑身散发着久居高位、断案如铁的气息。见到段墨鄢一行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目光在三位影卫身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段墨鄢身上。
“段少帅。”沈倬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金石之音,“人已收押。深夜劳顿,所为何事,竟让少帅亲自押送许攸至此?”他开门见山,显然已知晓事关重大,且与青州悬河脱不了干系。
段墨鄢在沈倬下首的客位落座,影七、影九、影六则如同三尊雕塑般,无声地侍立在他身后左右两侧,形成一个无形的护卫圈。段墨鄢没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沈大人,青州悬河溃堤,非天灾,实乃人祸。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国库巨额亏空,其根源,在于河工款项层层盘剥,劣质物料以次充好!”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砸下。
沈倬眼神一凝,身体微微前倾:“少帅此言,可有实据?指向何人?”
“指向何人?”段墨鄢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目光锐利如刀,“工部侍郎许攸,难辞其咎!他利用职权,勾结商贾,将本应加固堤坝的银两,大半中饱私囊。采购的所谓‘上等’石料、木桩,实则朽木烂石,不堪一击!更有甚者,”段墨鄢的声音陡然转寒,带着雷霆之怒,“为掩盖罪行,他竟敢杀人灭口!青州河道总督周淮按,因察觉端倪欲上奏弹劾,于赴京途中‘意外’落水身亡。其随行护卫、掌握关键账目的主簿,皆在事后离奇暴毙!”
段墨鄢每说一句,沈倬的脸色便沉凝一分。这些指控,桩桩件件,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滔天大罪!
“许攸此人,心思缜密,行事狠辣,早已为自己铺好后路。”段墨鄢继续道,语气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嘲,“他推其兄许慎为经办人,如今更是声称许慎‘大病未愈’,妄图金蝉脱壳,将所有罪责推给一个将死的活死人!死无对证,当真是好算计!”
沈倬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案几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只有段墨鄢冷冽的声音和沈倬指尖的敲击声在回响。
“死无对证?”沈倬缓缓开口,目光如炬,“许攸以为,人死了,账就能烂掉吗?”他看向段墨鄢,“少帅深夜前来,想必,手中已握有能撕破他这层画皮的铁证?”
沈倬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段墨鄢身上。
段墨鄢微微侧首,目光并未看身后,但指令已清晰下达,声音沉稳而有力:
“影九。”
“将你从河道总督府暗格中取得的周淮按遗折,以及青州通判暗中送出的那本真账册,呈给沈大人过目。”
这命令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本该立刻激起回应。
然而——
一秒。
两秒。
预想中影九应声而动、取出证物的动作并未发生。
段墨鄢身后的影七和影六几乎是同时察觉到了异常!
影七眉头猛地一蹙,锐利的目光立刻扫向身侧的影九。
影六虽然没有大的动作,但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眼神如电般锁定了影九那片刻的凝滞。
只见影九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身体依旧保持着护卫的姿态,但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却有些失焦地望着前方虚空中的一点。他的眉头紧锁,似乎在极力回忆和分辨着什么,连段墨鄢清晰的指令都未能第一时间唤醒他。
(他在想什么?)影七心中警铃大作。(方才在许府门外,那老槐树下的黑影……速度太快了,轮廓也模糊……是人?还是……一只体型异常庞大的夜猫?雨太大了……)影九的内心在急速翻涌,那转瞬即逝的异动如同毒刺般扎在他作为顶尖影卫的警觉神经上。
他本不该在如此重要的时刻分神,但那丝疑虑,关乎许攸是否还有后手、许慎是否还能“说话”,让他竟在段墨鄢点名的瞬间,陷入了极其短暂却致命的迟疑!
“影九!”段墨鄢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寒冰碎裂!他并未回头,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威压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怒,如同无形的鞭子,瞬间抽打在凝滞的空气里。
影九猛地一个激灵,如同从梦魇中被惊醒!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浸湿了紧贴的衣物。他眼中的迷茫瞬间被极度的懊悔和冰冷的清醒取代。糟了!他犯了一个影卫绝不该犯的低级错误!
“属下在!”影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但动作却快如闪电,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立刻探手入怀,动作精准而利落,取出了两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正是那份沾染着周淮按未干血迹的遗折,以及那本记录了青州河工款项真实流向、足以将许攸钉死在耻辱柱上的关键账册!
他上前一步,单膝点地,双手将证物高高捧起,呈向主位上的沈倬:“请沈大人过目!”姿态恭谨,动作无可挑剔,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失神从未发生。
但厅内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沈倬的目光在影九呈上证据时,极其锐利地在他低垂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仿佛能穿透表象,捕捉到那一丝残留的、未能完全掩饰的异样。他没有立刻去接证物,指尖在紫檀案几上停止了敲击,空气仿佛凝固了。
段墨鄢依旧端坐着,侧脸在灯火的映照下显得轮廓分明,冷硬如铁。他没有看影九,只是端起旁边小几上早已凉透的茶盏,指腹缓缓摩挲着冰冷的杯沿,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冰冷的怒意和一丝……探究。
正厅内,只剩下灯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一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张力。影九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后背那道属于少帅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得他骨髓生寒。他知道,任务结束后,等待他的,绝不会是嘉奖。
大理寺森严的门槛在身后闭合,将那片象征着律法与审判的肃杀之气隔绝。夜雨不知何时已停歇,但空气依旧湿冷刺骨,吸一口气都带着冰碴子般的寒意。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辘辘而行,车厢内一片死寂,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影七和影六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坐在主位的段墨鄢闭目养神,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冷硬如刀削,周身散发着比车外寒夜更甚的低气压。跪坐在他对面角落的影九,更是如同置身于冰窟之中,每一息都带着沉重的负罪感。
回到黎鲸阁,这座平日里也充满肃静的小院,此刻在浓重的夜色笼罩下也显得格外沉寂肃杀。值夜的影卫无声地行礼,动作都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段墨鄢径直踏入书房,厚重的门扉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没有走向书案,而是在书房中央站定,背对着跟进来的三名影卫。书房内只点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将他挺拔的身影拉长,投在冰冷的地板上,如同蛰伏的猛兽。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说吧。”
段墨鄢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多少起伏,却像淬了寒冰的鞭子,猝不及防地抽打在寂静的空气里。他没有转身,但那无形的威压已如同实质般笼罩了整个空间,让影七和影三都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影九没有丝毫犹豫。
“扑通”一声,他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没有辩解,没有推诿,头颅深深低下,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刻板的清晰和沉痛:
“属下该死!方才在大理寺正厅,少帅传唤呈递证物之时,属下……走神了。”
段墨鄢依旧背对着他,没有任何反应,但那背影似乎更加冷硬了几分。
影九深吸一口气,继续陈述,语速平稳,但每个字都重逾千斤:
“属下失职,根源在于离开许府之时。属下在与影七压制许攸,即将出府门之际,属下眼角余光瞥见庭院深处,靠近东侧院墙的老槐树下,似有一道黑影闪过。”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还原那转瞬即逝的画面:
“那黑影速度极快,且极其善于利用阴影和雨幕掩护,一闪即逝。属下当时心神主要集中于护卫少帅任务,加之雨势颇大,视线受阻,未能第一时间确认其形迹。只觉其轮廓……似人,又似某种体型异常硕大的夜猫,难以断定。”
影九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自责:
“此等疑虑,本应在当时立刻禀报少帅,或至少告知影七协同探查。然属下……心存侥幸,以为或是眼花,或是府中野物,更恐因捕风捉影而耽搁少帅大事,故将此疑虑压下,未做任何处置,便随少帅前往大理寺。”
“直至正厅之中,少帅点属下之名,属下心神不宁,竟又想起那诡异黑影,一时分神,未能及时应命,铸成大错!险些误了少帅大事,损了影卫威名!此乃属下失察、失职、失神之过,百死莫赎!请少帅责罚!”
影九说完,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伏地不起。书房内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声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影七和影六心中俱是一凛。他们都清楚影九的能力,能让影九产生疑虑并最终导致走神的“黑影”,绝非寻常!尤其联系到许攸那有恃无恐的态度和他口中“病重”的许慎……这黑影的出现,时机和地点都太过诡异!
段墨鄢终于缓缓转过身。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他脸上,那深邃的眼眸此刻如同凝结了万载寒冰,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审视。他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影九伏地的脊背上。
“黑影?”段墨鄢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老槐树下?离开许府之际?”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影九的心上。
“影九,”段墨鄢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在书房内炸响,带着雷霆万钧的怒意,“你跟着本帅多久了?”
“回少帅,已有九年!”影九的声音从地面传来,带着颤抖。
“已有九年!”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刺骨,字字如刀,“本帅的影卫,何时学会了‘心存侥幸’?何时学会了‘捕风捉影’?何时——学会了在生死攸关之时走神发呆?”
“你可知,你那一瞬间的迟疑,若是在战场之上,足以让本帅身陷重围!若是在敌营之中,足以让整个计划功亏一篑!今日是在大理寺正厅,在沈倬面前!你可知你那片刻的失神,落在沈倬那种狐狸眼中,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卫失职!意味着本帅驭下不严!更意味着——你心中有鬼!”
段墨鄢的怒火如同实质般在书房内燃烧,空气都变得灼热而粘稠。影七和影六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浸湿了后背。
“心存侥幸?”段墨鄢走到影九身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影卫的第一条铁律是什么?”
“宁可错杀,不可放过!凡有疑,必究其底!”影九的声音嘶哑,带着无尽的悔恨。
“你做到了吗?”段墨鄢厉声质问。
“属下……没有!”影九的声音带着绝望。
“很好。”段墨鄢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但这平静比之前的怒吼更令人胆寒。他不再看影九,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影七和影六,冰冷的指令如同裁决:
“影七,影六。”
“带他下去。”
“军棍三十。”
“就在这院中。”
“本帅要听响。”
“是!”影七和影六心头巨震,但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沉声领命。军棍三十!这惩罚极重,足以让影九皮开肉绽,数日难以行动,更是对他能力和忠诚的严厉拷打!但两人都明白,这是影九必须承受的代价,也是段墨鄢治军严苛、不容丝毫瑕疵的铁律体现。
影九身体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但他没有任何求饶或辩解,只是再次重重磕头:“属下……谢少帅责罚!”声音里是认命的沉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