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鲸阁的厢房内,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许小祁那声撕心裂肺哀嚎的余音,沉重得让人窒息。她瘫软在段墨鄢怀中,剧烈的颤抖如同风中残烛,汹涌的泪水浸透了他胸前的衣襟,滚烫又冰凉。那灭顶的悲痛和被至亲双重背叛的剧痛,几乎要吞噬她残存的理智。
时间在无声的泪水和段墨鄢沉默而有力的支撑中缓慢流逝。不知过了多久,许小祁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一些,但那汹涌的泪水却仿佛流不尽,无声地滑落。她依旧死死攥着段墨鄢的衣襟,指节用力到泛白,仿佛那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底深处那翻腾的、几乎将她灵魂撕裂的悲伤和绝望,此刻却被一种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所取代——那是刻骨的恨意!如同被冰封的火焰,在泪光下燃烧,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她推开段墨鄢的支撑,自己挣扎着站稳。身体依旧虚弱,脚步有些虚浮,但脊背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抬手,用袖子狠狠地、近乎粗暴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狠厉。
“我要见他。”许小祁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和穿透力。
“我要见许攸。”
这句话不是询问,而是宣告。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寂静的房间里。
段墨鄢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恨意和决绝,眉头紧锁。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是徒劳。丧母之痛,杀母之仇,必须由她亲自去面对那个凶手,那个她曾经称之为父亲的人。但他更清楚,此刻的许府,对于她而言,就是龙潭虎穴!许攸已经彻底疯狂,冷锋如同毒蛇般潜伏在侧!
“不行!”段墨鄢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统帅不容置疑的威严,“太危险!许攸已丧心病狂,冷锋尚在府中!你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我必须去!”许小祁猛地抬头,那双燃烧着恨意的眼睛直直地看向段墨鄢,没有丝毫退缩,“我要亲口问他!我要看着他!我要知道……他究竟是为了什么……能对自己的结发妻子……下如此毒手!”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再次颤抖,但那份决绝却更加清晰,“我要亲眼看看,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还能装出什么嘴脸!”
就在这时,苏娘子安顿好情绪稍稍平复的云雀,悄然走了进来。她听到了许小祁最后的话,看着这个刚刚经历丧母剧痛、眼中燃烧着仇恨火焰的年轻女子,心中充满了深切的悲悯。她走到许小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通透:
“孩子……”苏娘子叹息一声,“血债,总要血偿。这份仇,这份恨,堵在心里,会把你烧毁。你想去见他,想问个明白,这是人之常情。有些话,有些事,确实需要你亲自去面对,去了断。” 她看了一眼段墨鄢,意有所指,“否则,这根刺,会永远扎在你心里,拔不出来。”
苏娘子的话,说到了许小祁的心坎里。她眼中的恨意更加凝聚,如同实质。是的,她必须去!必须亲自去撕开许攸那层伪善的画皮!必须亲口质问他!否则,母亲的冤魂如何安息?她自己的心魔又如何破除?
段墨鄢听着苏娘子的话,又看着许小祁眼中那不容动摇的决绝,紧锁的眉头没有松开,眼神却变得更加深邃复杂。他明白苏娘子说的有道理。有些槛,必须她自己跨过去。强行阻拦,只会让她心中留下更深的郁结和遗憾。
但是,让她独自踏入那个刚刚沾染了她母亲鲜血的魔窟?面对一个弑妻的疯子和一个顶尖杀手?绝无可能!
段墨鄢向前一步,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许小祁,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好。”
“你可以去见他。”
“但是——”
他顿了顿,周身瞬间散发出一种铁血般的威压和不容抗拒的守护意志,目光扫过苏娘子和门口的影九,最终落回许小祁脸上:
“我与你同去。”
“寸步不离。”
这不是商量,而是最终的、不可更改的决定。
苏娘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她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反对。有段墨鄢这尊杀神亲自护持,许攸和冷锋想要再动许小祁,就得掂量掂量能否承受得起这位冷面阎罗的雷霆之怒。
许小祁看着段墨鄢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如同熔岩般的炽热守护和冰冷的杀意交织的光芒,心头那冰冷的恨意边缘,仿佛被注入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和……依靠。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影九!”段墨鄢沉声命令。
“属下在!”
“备车!前去——许府!”
“是!”影九的声音斩钉截铁,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
段墨鄢转向许小祁,目光在她苍白却写满决绝的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叮嘱:“调整气息,稳住心神。愤怒会让你失去判断。” 他意有所指,“记住,你只是去问话。剩下的……交给我。”
许小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焚毁理智的滔天恨意。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却多了一丝冰冷的清明。她再次点头。
苏娘子默默地递过来一方干净的湿帕子。许小祁接过,仔细地擦拭着脸颊残留的泪痕,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鬓发和衣襟。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虽然脸色依旧苍白,眼睛红肿,但那份属于许府大小姐的、被仇恨淬炼过的、带着玉石俱焚般决绝的冷冽气质,却清晰地浮现出来。
段墨鄢看着这样的她,心中微动。他不再多言,只是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许小祁挺直脊背,迈开脚步,率先走出了厢房。她的步伐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每一步都踏在复仇的道路上。
段墨鄢紧随其后,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亦步亦趋,牢牢地将她护在自己的影子里。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无形的、冰冷的杀伐之气,让黎鲸阁清幽的庭院都仿佛笼罩上了一层寒霜。
苏娘子站在廊下,看着那一前一后、即将踏入风暴中心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孽债啊……也该到清算的时候了。” 她转身,走向佛龛,点燃了三炷香。
青布马车再次驶出黎鲸阁的后巷,在影九和数名精锐影卫的暗中护卫下,朝着那座刚刚吞噬了一条无辜性命、如今又迎来复仇之女的许府,疾驰而去。
车轮碾过京城的石板路,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车厢内,许小祁靠着车壁,紧闭双眼,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身体因为极致的情绪而微微颤抖。段墨鄢坐在她对面,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透过车帘缝隙观察着外面的动静,全身的肌肉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马车最终停在了许府那扇沉重压抑的朱漆大门前。
门房看到这辆不起眼的马车,又看到随后下马的段墨鄢那张冷硬如铁、带着无边煞气的脸时,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就要进去通报。
“不必通报。”段墨鄢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开门。”
门房被那眼神吓得腿软,哪里敢阻拦,慌忙打开了沉重的侧门。
许小祁在段墨鄢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再次站在这座熟悉的府邸门前,她的心境却已天翻地覆。这里不再是她的家,而是囚禁了她母亲灵魂、沾染了她母亲鲜血的魔窟!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翻江倒海和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恨意。她挺直脊背,在段墨鄢寸步不离的守护下,一步一步,踏入了那扇如同地狱入口般的门扉。
府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凝固的冰。下人们看到段墨鄢和许小祁一同出现,尤其是感受到段墨鄢身上那毫不掩饰的、令人窒息的杀意时,都吓得噤若寒蝉,远远地躲开,连大气都不敢出。
小亞不知从哪里得到了消息,如同惊弓之鸟般从回廊的阴影里冲了出来。她看到许小祁,眼中瞬间涌上泪水,但看到段墨鄢那冰冷警告的眼神,又死死捂住了嘴,不敢哭出声,只是拼命地朝着书房的方向使眼色,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警告。
许小祁的目光顺着小亞的示意,落向了后院书房的方向。那个地方……就是母亲惨死的所在!
她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身体猛地一颤,几乎站立不稳。
段墨鄢立刻察觉,手臂稳稳地扶住了她,无声地传递着支撑的力量。
许小祁死死咬住下唇,好像尝到了浓重的血腥味。她用尽全身的力气,稳住了身体。她不再看小亞,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锁定着书房那紧闭的门扉。
她挣脱开段墨鄢的搀扶(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一步一步,朝着那扇如同染血魔窟入口的书房门,坚定地走了过去。
段墨鄢紧跟在她的侧后方,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视着四周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右手看似随意地垂在身侧,实则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之上。影九如同融入阴影般,紧随其后。
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的庭院里回荡。
每一步,都踏在许小祁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踏向一场注定血雨腥风的父女对决。
终于,许小祁停在了书房门前。她抬起手,没有犹豫,带着决绝的恨意,重重地叩响了门环!
“砰!砰!砰!”
敲门声如同丧钟,在死寂的许府上空回荡。
门内,一片死寂。
几息之后,门内传来踉跄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如同野兽般的喘息。
紧接着,书房的门,被猛地从里面拉开!
许攸那张布满血丝、憔悴不堪、带着宿醉未醒的癫狂和惊愕的脸,猝然出现在门后!当他看清门外站着的、脸色苍白如纸、眼中燃烧着刻骨恨意的许小祁,以及她身后如同煞神般矗立、目光冰冷刺骨的段墨鄢时……
许攸的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一片死灰!
沉重的书房门在许小祁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面段墨鄢冰冷如刀的视线,也隔绝了小亞惊恐的注视。光线瞬间变得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着酒气、血腥气和陈旧纸张的诡异气味。
许小祁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她强迫自己站稳,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瞬间锁定了书案后那个身影——许攸 。
他比记忆中更加憔悴不堪,眼窝深陷,布满猩红的血丝,脸上带着宿醉未醒的癫狂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惊愕与······恐惧?他手里还攥着一个空酒壶,衣衫不整,头发凌乱,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儒雅从容的许大人模样?活脱脱一个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而在书房的阴影角落,那个如同附骨之蛆般的灰影——冷锋,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像般靠墙而立。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点鬼火,正冷冷地、带着审视的杀意,锁定在许小祁身上。那把曾经刺穿母亲心脏的匕首,此刻正随意地插在他腰间的皮鞘里,刀柄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的印记。
空气凝固得如同实质,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许攸看着门口的女儿,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刻骨的恨意,看着她那双曾经充满孺慕、此刻却只剩下冰冷质问的眼睛,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愤怒和被戳破伪装的羞恼瞬间冲垮了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
“你······你怎么回来了?”许攸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惶,“谁让你回来的?段墨鄢?是他带你回来的?”他猛地看向紧闭的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外面那个煞神,身体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许小祁没有回答他无意义的质问。她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仿佛踏碎了所有虚假的父女情分。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许攸那张扭曲的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每一个字都带着穿透灵魂的力量:
“为什么?”
“母亲待你相敬如宾,操持家务,从未有过半分错处!”
“您为何要杀她?”
“难道是因为她劝您收手?因为她……碍了您的事?”
她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悲痛和愤怒而微微颤抖,但那份冰冷的恨意却更加尖锐。
许攸被她这直指核心的质问逼得踉跄后退一步,撞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脸上血色尽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随即被更深的疯狂和一种扭曲的“委屈”取代。
“为什么?哈哈哈!”许攸发出一阵癫狂的惨笑,挥舞着手中的空酒壶,酒液溅得到处都是,“你问我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为了这个家!为了许家的未来!!”
他猛地将酒壶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你以为我想吗?你以为我愿意手上沾血吗?”许攸双眼赤红,如同困兽般咆哮着,唾沫横飞,“青州悬河!那是多大的一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多少只手伸着!我不伸手,许家就只能永远仰人鼻息!就只能看着别人飞黄腾达!看着你将来嫁个门当户对,甚至不如我们的破落户!”
他喘着粗气,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李贽那个蠢货!他发现了!他挡了我的路!他不死,死的就是我!死的就是整个许家!还有你母亲!那个蠢妇!她懂什么?妇人之仁!整天就知道让我收手收手!她根本不知道我为了这个家,为了让你将来能风光大嫁,付出了多少!承受了多少!她只会碍事!只会拖后腿!”
许小祁听着这荒谬绝伦、丧心病狂的“苦衷”,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为了她?为了许家的未来?多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多么无耻的粉饰!
“为了我?为了许家?”许小祁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嘲讽,她猛地指向地上那片早已干涸、却依旧刺目的暗红色血迹(那是母亲倒下的地方),厉声质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