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擦掉脸上的泪水,眼神从悲伤恐惧,渐渐转为一种带着仇恨的、近乎冰冷的坚定。她站起身,对着苏娘子深深一福:“苏娘子,大恩不言谢!云雀明白!我知道该怎么做!”
苏娘子点点头,眼中带着赞许:“去吧,小心行事。若有万分紧急、无法化解的生死危机……再来此处寻我。” 她将一个小巧的、装着几块点心的油纸包塞进云雀的菜篮里,“这个带回去,莫空着手。”
云雀再次道谢,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了脸上的泪痕和过于激动的情绪。她整理了一下衣衫和头发,提起那个装着点心的菜篮,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属于许府普通丫鬟的、带着点怯懦和顺从的表情。
她推开黎鲸阁的后门,重新汇入京城清晨开始喧嚣的人流中。阳光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寒意和背负的血海深仇。她朝着西市走去,如同每一个普通的日子一样,开始认真地挑选新鲜水灵的蔬菜,仔细地询问着蜜饯的价格,甚至还和相熟的菜贩讨价还价了几句。
她买了小姐爱吃的脆藕,夫人(想到这个词,心口依旧剧痛)喜欢的蜜枣,还有老爷……不,许攸惯常要的云雾茶。每买一样东西,她都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采购。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躯壳下,是怎样一颗被仇恨和悲痛灼烧、却又被“一切都该结束了”的信念强行冰封、等待着最终审判与复仇时刻的心。
她提着沉甸甸的菜篮,一步步走回那座如同巨大坟墓般的许府。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但她必须走下去,像影子一样活下去,等待着小姐和段将军归来,亲手为夫人讨回血债,将这座吞噬了善良与亲情的魔窟,彻底埋葬。
许府·侧门外
云雀提着沉甸甸的菜篮,里面装着新鲜蔬果、蜜饯和那包掩盖真实目的的苏娘子点心。她的手指因为用力提着篮子而微微泛白,指尖冰凉,心却像被放在火上炙烤。每一步靠近许府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都仿佛踏向深渊。门内,是夫人冰冷的尸体,是老爷(不,是凶手许攸)扭曲的疯狂,是那个煞神冷锋无处不在的冰冷气息。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踏入那令人窒息的门槛时——
“咦?这不是小祁身边的云雀吗?”一个清脆活泼的声音响起。
云雀的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猛地抬头。只见温婠穿着一身鹅黄襦裙,娇俏明媚,正和一身墨蓝锦袍、气质清冷的谢壑琅站在许府门前,似乎刚下马车。
温婠脸上带着惯有的好奇和热情,快步走过来:“云雀,你家小姐呢?我们来找她玩儿!昨日去城西看比武可精彩了,她没去太可惜了!快叫她出来!” 谢壑琅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地扫过云雀苍白的脸色和略显凌乱的鬓发,眼神微动,但没有说话。
云雀的心脏狂跳起来!温小姐和谢公子!他们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府里刚出了天大的事,小姐根本不在府中,而且……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去!万一撞破了什么……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是本能地,在温婠话音未落之时,就抢先一步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急促尖利:
“温小姐!谢公子!”她微微福身,动作有些僵硬,头埋得很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我家小姐……小姐她还没有回来!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能回来!” 她语速飞快,仿佛要把话一口气说完,“等小姐回来了,奴婢一定……一定第一时间告知小姐您二位来过!小姐定会去找您们的!”
说完,她根本不敢等温婠和谢壑琅有任何反应,如同身后有恶鬼追赶般,提着菜篮,脚步匆匆地、几乎是小跑着从两人身边擦过,低着头,飞快地闪进了许府的侧门!厚重的门扉在她身后“吱呀”一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温婠伸出去想拉住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明媚的笑容变成了错愕和不解。她眨了眨大眼睛,看向身边的谢壑琅:“谢公子你,云雀她……她怎么了?跑得这么快?而且脸色好白啊……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谢壑琅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扇紧闭的侧门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云雀刚才的反应太反常了。那种急于撇清、急于逃离的慌乱,绝非一个训练有素的大丫鬟应有的表现。而且,她提到许小祁“没有回来”时,语气里似乎藏着巨大的不安。
“许府……似乎不太对劲。”谢壑琅的声音清冷,带着一丝探究,“云雀的样子,像是受了惊吓。” 他想起前几日温婠说许小祁去了城外庄子一直未归,又联想到最近京城一些关于青州悬河案的风声……心中隐隐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温婠也收起了嬉笑,小脸上满是担忧:“是啊,太奇怪了。小祁到底去哪儿了?云雀肯定知道什么,但她不肯说……” 她看着紧闭的许府大门,总觉得那高墙之后,似乎笼罩着一层让人透不过气的阴霾。
“先回去吧。”谢壑琅果断道,“既然小祁不在,改日再来。至于许府……”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他需要查一查,许府最近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人带着满腹疑惑和隐隐的不安,转身上了马车,离开了许府门前。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如同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云雀的身影,也隔绝了外界探寻的目光。
京城外·通往黎鲸阁的僻静巷陌
与此同时,另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已然悄无声息地抵达了京城外。没有惊动守城官兵,段墨鄢率领着精锐的影卫,护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绕开了繁华的主道,如同水滴汇入大海般,融入了京城蛛网般复杂的小巷之中。
马车内,许小祁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车壁上。经过几日的休养和薛茴的调理,她的脸色虽依旧苍白,但精神恢复了不少。只是右臂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慈安堂的惊魂一刻。越靠近京城,她的心绪就越发沉重复杂。父亲的背叛,府中的未知,以及即将面对的风暴……都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马车最终停在了一条幽深僻静、挂着“黎鲸阁”小木牌的后巷门前。段墨鄢翻身下马,亲自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
“到了。”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谨慎。他伸出手,不是搀扶,而是直接把她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许小祁愣了一下,因为身体还未恢复,任由段墨鄢摆弄。她抬头看了看眼前这扇不起眼的门扉,又看了看段墨鄢,眼中带着询问。这里是哪里?为什么不直接送她回许府?
段墨鄢没有立刻解释,只是对身后的影七和影九沉声道:“影七,带人守在外面。影九,随我进去。”
“是!”两人领命。影七立刻带着几名影卫如同融入阴影般散开,牢牢控制住了巷口和几个制高点。影九则紧随段墨鄢身后。
段墨鄢上前,用特定的节奏叩响了门环。门应声而开,露出苏娘子温婉却带着精明的脸庞。她看到段墨鄢,目光又落到他身后脸色苍白、裹着披风的许小祁身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深切的悲悯。
“段将军,许小姐,快请进。”苏娘子侧身让开,声音压得很低。
段墨鄢带着许小祁和影九闪身而入。门迅速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黎鲸阁内院清幽雅致,与前厅隐约传来的丝竹声隔绝开来,仿佛是两个世界。苏娘子引着他们来到一间布置得干净舒适的厢房。
“许小姐的伤……”苏娘子关切地看向许小祁的手臂。
“薛老已看过,余毒已清,静养即可。”段墨鄢言简意赅地替许小祁回答了,他的目光落在许小祁身上,终于开口解释,“这里很安全。苏娘子也是你的人。在事情解决之前,你暂时住在这里,比回许府安全。”
许小祁的心猛地一沉。比回许府安全?这句话像冰冷的铁锤,砸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父亲……或者说许攸……在府里,已经危险到需要段墨鄢如此安排的地步了吗?连家……都不能回了?
她看着段墨鄢深邃而凝重的眼睛,又看了看苏娘子眼中那份沉痛的悲悯,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为什么不能回去?”许小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攥着披风的边缘,指节泛白,“府里……出什么事了?”
段墨鄢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幽深复杂。他薄唇紧抿,似乎在权衡着措辞,如何告诉她那个残酷的真相。苏娘子也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不忍。
就在这时,一个急促而轻微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云雀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气息还有些不稳,脸上带着强装的平静,但看到许小祁的瞬间,那强撑的伪装几乎瞬间崩溃!
“小姐!”云雀的声音带着哭腔,扑到许小祁面前,紧紧抓住她的衣袖,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她看着许小祁苍白但平安的脸,又想起府中那血淋淋的一幕,巨大的悲痛和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让她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镇定。
“云雀?”许小祁看到云雀这副模样,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你怎么了?府里……到底怎么了?我母亲还好吗?” 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
云雀泪如雨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悲痛而无法成言。她只是死死抓着许小祁的衣袖,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段墨鄢看着这一幕,眼神冰冷如刀。他沉声对苏娘子道:“苏娘子,烦请先带云雀下去安顿一下,让她冷静片刻。有些事……由我来说。”
苏娘子会意,立刻上前,温柔却坚定地将情绪濒临崩溃的云雀半扶半抱地带离了房间。
厢房内只剩下段墨鄢和许小祁。
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令人窒息。许小祁的脸色惨白如纸,她看着段墨鄢,那双清亮的眼眸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仿佛在祈求他不要说出那个最坏的结果。
段墨鄢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种无形的压力,却又仿佛是她此刻唯一的支撑。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沉痛而凝重,声音低沉得如同闷雷滚过天际,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清晰地砸在许小祁的心上:
“昨夜……许府。”
“你母亲郝氏……”
段墨鄢顿了顿,看着许小祁瞬间瞪大的、充满了难以置信和巨大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锋利的匕首,刺破了最后的幻想:
“被许攸……亲手所杀。”
“轰——!”
许小祁只觉得脑中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崩塌!所有的声音、色彩、感知都在瞬间被抽离!她眼前一黑,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小祁!”段墨鄢眼疾手快,一把揽住了她瘫软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
许小祁没有晕厥,只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身处冰窟。她死死抓住段墨鄢胸前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段墨鄢胸前的衣襟!
母亲……死了?
被父亲……亲手杀了?
为了什么?为了掩盖他的罪行?因为他彻底疯了?
巨大的悲痛、灭顶的绝望、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剧痛……如同无数只冰冷的鬼手,瞬间将她拖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她只觉得心口如同被生生撕裂,痛得无法呼吸!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无尽悲恸和绝望的哀嚎,终于从她喉咙深处撕裂而出!那声音穿透了黎鲸阁宁静的庭院,充满了毁天灭地的悲伤和恨意!
段墨鄢紧紧抱着怀中剧烈颤抖、失声痛哭的女子,感受着她崩溃的绝望和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心如刀绞。他下颌线绷紧,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怒焰和冰冷的杀意!
许攸!冷锋!
此仇,不共戴天!定要尔等血债血偿!
他收紧了手臂,如同磐石般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世界,无声地传递着最坚定的承诺。风暴的核心,已然被彻底点燃。复仇的烈焰,即将焚尽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