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门口残留的寒意尚未散尽,段墨鄢已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正厅方向。方才内室中那隐秘的线索带来的紧绷感,被尽数收敛于玄色锦袍之下,面上只余一片惯常的冷峻。
正厅内,午膳已然摆开。段戎与宋甄两位老将军谈兴不减,正就着几碟精致小菜和一壶温热的陈年花雕,谈论着西北边军粮草转运的细节。宋旻坐在一旁,虽努力做出倾听状,眼神却时不时瞟向门口的方向,显然还在回味方才在别院的见闻。见到段墨鄢进来,他立刻投来一个心照不宣又带着点促狭的眼神。
段墨鄢目不斜视,对着父亲和宋甄行礼告罪:“父亲,宋伯父,侄儿来迟。”
“无妨,快入座。”段戎摆摆手,显然心情甚好。宋甄也笑着招呼。
席间,宋甄少不得又夸赞段墨鄢年少有为,段戎则谦逊几句,话题很快又回到军务边防。段墨鄢安静用餐,偶尔应答,言简意赅,滴水不漏。宋旻几次想将话题引向别处,都被段墨鄢不动声色地带偏,只得作罢,闷头扒饭。
饭毕,宋甄父子起身告辞。骨仑城军务繁重,他们需得尽快赶回。
“老段,保重身体!改日再来叨扰!”宋甄用力拍了拍段戎的肩膀。
“一路顺风!骨仑城就仰仗老宋你了!”段戎回握,情谊尽在不言中。
宋旻也对着段墨鄢抱拳:“段兄,告辞!下次来,可得好好切磋切磋!”
段墨鄢颔首:“保重。”
段府大门外,宋家父子翻身上马,亲随护卫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府前薄冰,扬起一阵雪尘,很快便消失在京城冬日清冷的街道尽头。
段墨鄢目送车马远去,转身回府,径直走向自己的别院。他并未在书房停留,而是直接进入内室。内室陈设依旧极简,他动作利落地脱下身上的玄色锦袍,换上一身更加便于行动的深青色劲装,外罩一件毫不起眼的灰鼠皮大氅,遮住了劲装下的利落线条和腰间那柄幽暗长剑的轮廓。
影七和影九如同两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内室门口,垂手侍立。
“崇文坊,‘墨韵斋’后巷,三进小院。”段墨鄢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寒冰摩擦,“酉时三刻,有‘交接’。影七,你带两人,负责外围布控,盯死所有进出后巷的路径、屋顶制高点,尤其是‘墨韵斋’本身及附近文玩店铺有无异常眼线。若有异动,格杀勿论,不留活口。”
“是!”影七领命,眼神瞬间变得如同淬毒的匕首。
“影九,”段墨鄢转向另一人,“你带两人,潜入后巷,重点盯住那三进小院。查清院内布局、暗哨、守卫换防间隙。交接目标出现,确认其身份特征及所携之物。记住,只盯,不动。等我信号。”
“遵命!”影九沉声应道,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猎豹。
“一个时辰后,分头出发。于崇文坊东牌楼暗巷汇合。”段墨鄢最后下令,声音冰冷而清晰,“去吧。”
“是!”两道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消失在门外。
段墨鄢系好大氅的最后一颗盘扣,走到窗边。窗外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下大雪。他闭上眼,那张粗糙信纸上潦草的字迹——“鹰扬暗纹标记”、“酉时三刻”、“交接”——如同烙铁般印在脑海中。风暴的中心,似乎就在那不起眼的书斋后巷。
一个时辰后,天色已近黄昏。寒风更劲,卷起地上的残雪枯叶,打在行人脸上生疼。崇文坊内,因是文玩古籍聚集之地,此刻店铺多已打烊,街道比别处更显冷清萧索。只有几家挂着灯笼的书画铺子还亮着微光,透出几分雅致的暖意。
段墨鄢并未直接前往“墨韵斋”后巷,而是带着两名同样装扮成普通巡城卫兵模样的影卫,骑着马,如同寻常巡逻般,不疾不徐地穿行在崇文坊附近的几条主街之上。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寂静的傍晚格外清晰。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店铺、紧闭的门户、幽深的巷口,实则如同最精密的罗盘,将周遭一切细微动静尽收眼底——哪个巷口有乞丐蜷缩,哪家店铺二楼窗缝后似有人影晃动,远处屋顶的瓦片是否被动过……所有信息都在他脑中迅速汇集、分析。
酉时一刻。
段墨鄢勒住马缰,停在崇文坊东牌楼下一处不起眼的暗巷口。影七如同壁虎般从阴影中滑出,低语汇报道:“大人,外围无异动。‘墨韵斋’已闭店,店内掌柜伙计似无异样。后巷两端及附近三处屋顶制高点已控住。”
几乎同时,影九的身影也悄然出现,声音更低,带着一丝凝重:“公子,小院有古怪。前门紧闭,看似无人,但院内隐有呼吸声,至少四人,藏于厢房暗处。后墙有一道极隐蔽的暗门,通向隔壁废弃的染坊。酉时三刻……有动静从暗门方向传来!”
段墨鄢眼神一凛。暗门?废弃染坊?好精妙的藏身之所!若非影九这等追踪高手,极难发现!
“走!”他不再犹豫,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一名影卫。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墨点,悄无声息地潜入暗巷,在影七影九的引领下,七拐八绕,避开所有可能的视线,迅速接近“墨韵斋”后巷区域。
酉时二刻三刻。
段墨鄢三人已伏在一处与目标小院仅一墙之隔的、堆满破旧染缸的废弃染坊屋顶。这里视野极佳,恰好能俯瞰小院的全貌和那道隐蔽的后墙暗门。
小院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刮过枯枝的呜咽。但段墨鄢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几道隐藏在厢房黑暗中的、如同毒蛇般蛰伏的气息。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空气仿佛凝固,寒冷刺骨。
酉时三刻!
分毫不差!
“嘎吱——”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朽木摩擦的声响,从后墙那道隐蔽的暗门处传来!
暗门被从里面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全身裹在厚重黑色斗篷里的人影,如同幽灵般闪了出来!他动作极快,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完全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其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尺许见方、用厚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
那人影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眼,确认无人,立刻转身,似乎想要沿着后巷的阴影快速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动手!”段墨鄢的声音如同寒冰碎裂,在死寂的空气中骤然响起!
他话音未落,两道黑影已如同离弦之箭,从废弃染坊屋顶的不同角度暴射而下!正是影七与影九!影七的目标是那斗篷人的下盘,一柄淬了乌光的短刃无声无息地抹向对方脚踝!影九则如苍鹰搏兔,直扑对方怀中紧抱的包裹!两人配合默契,快如闪电,封死了对方所有退路和护住包裹的可能!
那斗篷人显然也是高手,在段墨鄢出声示警的瞬间便已警觉!面对影七影九的致命合击,他发出一声低沉的怒吼,身体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猛地拧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影七抹向脚踝的短刃,同时手臂肌肉贲张,竟硬生生用裹着厚布的手臂格挡住了影九抓向包裹的手!
“嘭!”一声闷响!劲气四溢!斗篷人踉跄后退一步,显然吃了暗亏!但他怀中的包裹依旧死死护住!
然而,就在他被影七影九缠住的这电光火石之间!
段墨鄢动了!
他没有从屋顶跃下,而是如同鬼魅般沿着染坊外墙滑落,落地无声!随即,他身形没有丝毫停顿,如同融入夜色的风,一步踏出,已出现在那斗篷人侧面不到三步的距离!
幽暗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剑锋在昏暗中不反射一丝光亮,带着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毒蛇吐信,以一个刁钻到极致的角度,精准无比地刺向斗篷人因格挡影九而露出的肋下空门!
这一剑,快!准!狠!毫无花哨,只为夺命!
斗篷人肋下空门大开,段墨鄢那柄幽暗长剑如同索命的毒牙,带着刺骨的杀意,精准无比地刺到!
千钧一发之际,那斗篷人竟展现出了惊人的求生本能和狠辣!他竟完全不顾影九抓向他怀中包裹的手,也放弃了格挡影七可能的后续攻击,身体以一种近乎自残的姿势强行再次拧转,试图用肩膀硬接段墨鄢这致命一剑,只为护住怀中之物!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在死寂的后巷中格外清晰!剑锋深深刺入斗篷人的右肩胛骨下方,血花瞬间在厚重的黑色斗篷上洇开!
“呃啊!”斗篷人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吼,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整个人向前扑倒!但他倒地前,竟拼尽全力,将怀中紧抱的、厚布包裹的物件朝着旁边一个堆满废弃染料的破败角落狠狠掷去!动作决绝,显然是想毁掉证物!
然而,他快,段墨鄢更快!
就在斗篷人脱手掷出包裹的刹那,段墨鄢刺入其肩胛的长剑并未拔出,手腕只是极其精妙地一抖一震!一股沛然莫御的暗劲顺着剑身狂涌而出!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斗篷人肩胛骨瞬间粉碎,整条右臂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塌塌垂下,剧痛让他彻底失去了抵抗能力,瘫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与此同时,段墨鄢的身影已如鬼魅般从倒地的斗篷人身边掠过!他看都没看那飞向废弃染料堆的包裹,左手快如闪电般探出,五指箕张,精准无比地凌空一抓!
“啪!” 那被厚布包裹、尺寸见方的物件,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稳稳落入了段墨鄢的掌中!入手沉重,触感坚硬,似乎是某种木匣。
整个过程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从段墨鄢下令动手,到斗篷人被废、证物入手,不过数息!
影七影九立刻上前,一人迅速制住瘫软的斗篷人,卸掉其下巴防止其咬舌或服毒,并用特制的牛筋绳将其捆得如同粽子。另一人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和那道敞开的暗门。
段墨鄢低头,迅速解开包裹证物的厚布。里面果然是一个通体漆黑、没有任何纹饰的硬木匣子,入手冰凉沉重。匣口处,一个精巧的铜锁紧紧闭合。
“公子?”影七低声请示。
“带走。”段墨鄢声音冰冷,目光扫过那紧闭的暗门和小院死寂的厢房,“此地不宜久留。影七,你带两人,将此人和此匣,立刻秘密押送御史台,交予周正清大人亲启!沿途若有阻拦,格杀勿论!影九,带人清理痕迹,封锁此院,任何人不得靠近!”
“遵命!”影七影九齐声应道,动作迅捷如风。
段墨鄢将黑木匣重新用厚布裹好,交给影七。影七接过匣子和被捆得严实的斗篷人,如同扛起两件货物,迅速消失在阴影之中。影九则带着其余影卫,如同最精密的扫帚,开始无声地清理现场打斗痕迹、血迹,并迅速在暗门和小院周围布下警戒线。
寒风呜咽,卷起地上的雪沫。片刻之后,“墨韵斋”后巷这片区域,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血腥味,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段墨鄢并未随影七去御史台,而是独自一人,如同寻常巡城结束的军官,策马返回了段府。府内一片寂静,唯有他别院书房内的灯火还亮着。
他脱下沾了寒气与一丝血腥味的大氅,净了手。影九已提前返回,垂手肃立在书房角落的阴影里,如同不存在一般。
段墨鄢走到书案前。案上,赫然放着那个通体漆黑、被他从后巷带回来的硬木匣子。影七在押送斗篷人去御史台前,已按照他的密令,设法在不破坏铜锁的前提下,用特殊工具将其无声开启。此刻,铜锁已被取下,放在匣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