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苏娘子心中荡开层层涟漪。
苏娘子定定地看着许小祁,半晌,忽然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惯有的精明笑意,只是那笑意深处,多了一丝了然和……促狭。
“明白了。”她执起玉壶,为许小祁重新斟满热茶,意味深长地笑道,“原来不是活阎王,是咱们小祁的‘护花煞神’啊!”
许小祁被她打趣得脸颊微热,嗔道:“苏姨!”
“好好好,不打趣你。”苏娘子笑着摆手,神色随即一正,“说正事。我急着找你,正是因为赵元沛!”
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刚得的绝密消息,赵元沛已收到风声,知道临枫铁矿之事恐有泄露!他借口巡视京畿粮仓,已秘密安排,明日一早便会轻车简从,离京南下!路线不明,但目的地,必是临枫!”
许小祁眸光骤然锐利如刀!
段墨鄢料中了!赵元沛果然坐不住了!
“消息可靠?”
“绝对可靠!是他最信任的一个外室,昨夜醉酒吐露,被我埋在赵府的眼线听见了!”苏娘子斩钉截铁。
许小祁霍然起身!
“苏姨,大恩不言谢!此事……”
“放心!”苏娘子也起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我这边会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刻给你传信!小祁,”她看着许小祁眼中燃烧的决绝火焰,郑重道,“万事小心!”
许小祁重重点头,不再耽搁,匆匆告辞。
走出漱玉别院,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许小祁裹紧斗篷,快步走向等候在巷口的自家马车。
雪夜清冷,街道空旷。
她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指尖却仿佛还残留着暖阁中炭火的温度,耳边回响着苏娘子那句促狭的“护花煞神”,还有自己那句轻飘飘的“不讨厌”……
心跳,在寂静的车厢里,不受控制地快了几分。
明日,临枫镇。
段墨鄢……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那一丝陌生的悸动强行压下,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冰冷杀意。
赵元沛,你的路,走到头了。
更深露重,听澜小筑内烛火通明。
许小祁推开楠木衣柜,取出一套便于行动的墨绿色窄袖骑装,又拣了几件厚实的素色中衣。云雀默默捧来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皮铺在榻上,将衣物一件件仔细叠好。
“小姐,”云雀终究忍不住,声音带着哽咽,“您身上伤还没好利索,那临枫镇……让奴婢跟着吧,好歹能照应您汤药……”
许小祁正将几瓶金疮药和应急丸散塞进包袱角落,闻言动作一顿。她转过身,看着云雀红肿未消的眼眶和满脸的忧惧,心头微涩。
她伸手,轻轻拂开云雀颊边一缕碎发,声音放得极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这次,你不必跟着。”
云雀猛地抬头,眼中瞬间蓄满泪水:“小姐!”
“听话,”许小祁按住她微微颤抖的手,目光沉静而温和,仿佛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雀鸟,“有段公子在,我不会有事的。”
提到“段公子”三个字时,她语气中那份自然而然流露出的笃定,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此去不会太久,少则三五日,多则七八天。”她继续道,将包袱利落地系紧,“你留在府里,替我守着听澜小筑,也……替我看着点父亲那边。”她顿了顿,声音压低,“若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刻传信到临枫老宅。”
云雀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看着自家小姐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知道再劝无用。小姐眼中那簇冰冷的火焰,是为复仇而燃,她不能成为拖累。
“……是。”云雀用力抹去眼泪,重重点头,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姐,您千万……千万保重!奴婢等着您回来!”
次日,寅时末。
天边刚透出一线蟹壳青,凛冽的寒气如同冰针,刺得人脸颊生疼。许府高大的朱漆门前,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摇晃,投下昏黄不安的光晕。
云雀扶着许小祁步出府门。许小祁一身墨绿骑装,外罩着那件段墨鄢留下的玄色披风,风帽拉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沉静的眼。
几乎是同时,长街尽头传来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马蹄声!
踏!踏!踏!
一匹通体漆黑、神骏异常的高头大马踏破晨雾而来,马鼻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拉得老长。马背上,段墨鄢一身玄铁轻甲未卸,肩头落着薄霜,墨色大氅在疾驰中如鹰翼般展开。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甲胄森严、沉默如铁的亲兵。
人马未至,一股沙场特有的铁血肃杀之气已扑面而来!
“吁——!”
段墨鄢在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黑骏马前蹄扬起,长嘶一声,稳稳停住。他翻身下马,动作干脆利落,甲叶碰撞发出冰冷的铿锵。
目光越过云雀,直接落在裹在玄色披风里的许小祁身上。
“可妥?”他声音低沉,带着晨风般的冷冽。
许小祁点头:“妥。”
段墨鄢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她略显单薄的身形,随即转向自己的战马。他并未走向马车(显然并未准备),而是拍了拍黑骏马强健的脖颈,对许小祁道:“上来。”
许小祁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此行隐秘,轻车简从,骑马远比马车迅捷隐蔽。
她不再犹豫,走向那匹神骏的黑马。段墨鄢已伸出手,掌心向上,带着薄茧的手指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骨节分明。
许小祁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手腕微一用力,许小祁便觉一股浑厚而恰到好处的力道传来,身体瞬间腾空,稳稳落在了马鞍前部。
几乎是落鞍的瞬间,段墨鄢也已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紧贴在她身后坐下。玄铁胸甲微凉的触感隔着披风传来,他有力的双臂从她身侧穿过,稳稳握住缰绳。
瞬间,她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高大身躯和玄色大氅形成的屏障之中,凛冽的寒风仿佛被隔绝在外。
“坐稳。”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风帽边缘的绒毛。
许小祁脊背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鞍前的铁环。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那混合着冷铁、皮革和一种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的味道,将她密密包裹。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段公子……”云雀红着眼眶上前一步,声音带着哭腔和不舍,“小姐……就拜托您了!”
段墨鄢的目光落在云雀脸上,那眼神依旧冷硬,却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一个字未说,却重逾千斤。
他不再停留,双腿一夹马腹!
“驾!”
黑骏马如同离弦之箭,瞬间冲了出去!四名亲兵紧随其后,马蹄踏碎寂静的晨光,卷起地上薄薄的霜雪!
“小姐——!”云雀追出几步,看着那玄色的身影裹挟着她最重要的人,迅速消失在长街尽头弥漫的灰白晨雾之中,泪水终于汹涌而出。
寒风呼啸,吹得府门前的灯笼疯狂摇晃。
马背上,颠簸剧烈。许小祁努力稳住身形,身后的胸膛如同最坚实的壁垒,抵挡着疾驰带来的冲力。寒风从两侧呼啸而过,刮得脸颊生疼,但被他护在怀中的方寸之地,却奇异地温暖而安稳。
她微微侧头,余光只能瞥见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晨光勾勒出他玄铁面甲冰冷的边缘,也照亮了他握住缰绳的、骨节分明的手。
前路未卜,杀机四伏。
可此刻,听着身后沉稳的心跳,感受着那不容置疑的守护力量,许小祁心中那因复仇而燃起的冰冷火焰旁,竟悄然滋生出一缕陌生的、带着暖意的安定。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而自由的空气,将身体向后,更信任地靠进那坚实的怀抱。
黑骏马四蹄如飞,踏碎霜雪,朝着临枫镇的方向,朝着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疾驰而去!
马蹄踏碎薄霜,黑骏马载着两人疾驰出悬黎京城门时,天光尚未大亮。城门守卫见是段家玄甲铁骑,不敢多问一句,慌忙放行。凛冽寒风如同冰刀刮过脸颊,许小祁裹紧玄色披风,将身体更贴近身后坚实的胸膛。
“云雀。”疾驰的风声中,许小祁忽然侧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送入身后人耳中,也落进几步外策马跟随的云雀耳中。
“小姐!”云雀用力夹紧马腹,追近了些,寒风将她脸颊吹得通红,眼中满是担忧。
许小祁的目光穿透风帽边缘的绒毛,沉静而锐利地锁住云雀:“留在府中,替我看着父亲。”
云雀一怔。
“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许小祁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若有任何不妥——”她顿了顿,寒风卷走了尾音,但云雀从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意,“立刻传信临枫老宅,交予我之手,万不可经他人!”
“是!小姐放心!”云雀重重点头,眼中忧虑未消,却已燃起被赋予重任的坚毅火焰,“奴婢定会死死盯住老爷!一只苍蝇飞过书房,奴婢都给您记下来!”
许小祁微微颔首,最后看了一眼悬黎京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巍峨轮廓,决然转回头。
“驾!”段墨鄢低喝一声,缰绳一抖,黑骏马骤然加速,如同黑色的闪电,彻底撕裂了城郊的薄雾与寂静。四名亲兵如影随形,马蹄声汇成一片沉闷的惊雷,卷起一路雪尘,朝着临枫镇的方向狂飙而去!
云雀勒住马,久久伫立在官道旁的风雪中,直到那一行玄甲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雪原尽头。寒风卷着雪粒子扑打在脸上,刺骨的冰冷让她打了个寒颤,也让她彻底清醒。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调转马头,不再犹豫,朝着许府的方向疾驰。
小姐,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老爷……您最好……什么也别做!
许府,听澜小筑。
日上三竿,暖阳透过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许夫人坐在窗边的绣架前,指尖银针穿梭,正精心绣着一幅《喜鹊登梅》的帐檐,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夫人,”贴身嬷嬷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进来,笑着道,“您歇歇眼睛,用些点心吧。大小姐今早走得早,也没用早膳,这新蒸的糕软和,要不要给大小姐留些?”
许夫人闻言,抬头望向窗外,眼中带着一丝宠溺和无奈:“这丫头,身子刚好些就坐不住,说是去城郊庄子上散散心,赏赏雪景,连早饭都等不及用。随她去吧,让她松快松快也好。糕点温在灶上,等她回来再用。”
“是。”嬷嬷笑着应下。
书房内,气氛却截然不同。
许攸背着手,在铺着厚厚绒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案几上摊着一幅临枫郡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圈出了许氏祖坟所在的山地。
“陈伯。”他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老管家陈伯立刻躬身:“老爷。”
“临枫那边……还是没有信来?”许攸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回老爷,没有。大雪封路,信使怕是被耽搁了。”陈伯小心翼翼回道。
许攸烦躁地挥挥手:“加派人手!务必尽快联系上兄长!还有,告诉我们在临枫的人,盯紧胡雍!小祁那封弹劾密信进了御史台,如同石沉大海,赵侍郎那边……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是,老奴这就去办!”陈伯连忙退下。
许攸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寒风瞬间涌入,吹得他一个激灵。他看着庭院里覆雪的松枝,眼神阴晴不定。
小祁……你当真只是去赏雪吗?
段墨鄢……你又为何偏偏此时离京?
一种莫名的不安,如同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许府回廊。
云雀端着刚煎好的药,脚步放得极轻,如同灵巧的猫儿,悄无声息地穿过连接前院与内宅的月洞门。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书房紧闭的雕花木门,又迅速垂下眼帘。
药是煎给夫人的安神汤。但此刻,夫人的安神汤成了她最好的掩护。
她将药盅交给守在夫人房外的侍女,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借口替小姐整理书房窗台上的水仙,拿着剪子和水壶,磨磨蹭蹭地靠近了许攸的书房外窗。
窗纸糊得厚实,看不清里面,却能隐约听到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赵侍郎……不能出事……”
“……胡雍……务必稳住……”
“……铁矿……绝不能……”
声音压得极低,模糊不清,却像冰冷的针,扎进云雀的耳朵!她屏住呼吸,握着剪子的手微微发抖,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模糊的音节。
直到书房内传来脚步声,似要出来,云雀才慌忙低头,假装专心修剪一盆叶尖发黄的文竹。
许攸推门而出,脸色阴沉,看也未看窗边的云雀,大步朝前院走去。
云雀等他走远,才直起身,飞快地瞥了一眼书房方向,眼中满是惊疑和后怕。她匆匆回到听澜小筑,反手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不行!必须立刻告诉小姐!
她冲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的手却抖得厉害。墨汁滴落,在纸上洇开一团污迹。她深吸几口气,努力稳住心神,才落下笔:
“老爷不安,屡问临枫信,催盯胡雍,提‘赵侍郎’、‘铁矿’、‘稳住’等语。心焦溢于言表,恐有异动。女雀叩首,万望小姐珍重。”
写罢,她将信纸小心折成方形,塞入一个不起眼的装香料的旧荷包里。这是小姐交代的传递方式,香料气味能掩盖墨迹,旧荷包也不引人注目。
“小亞!”她唤来一个刚留头、在院里扫雪的小丫头,这丫头是家生子,父母都在庄子上,最是可靠。
“云雀姐姐?”小丫头跑进来,脸蛋冻得红扑扑。
云雀将荷包塞进她手里,压低声音:“把这个,送到西角门卖糖葫芦的老张头那儿,就说……就说是我订的‘梅子香’,钱已经付过了。记住,谁问都别说!”
“哎!知道啦!”小丫头懵懂地点头,攥紧荷包跑了出去。
云雀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心却悬得更高了。她走到窗边,望着临枫镇的方向,风雪弥漫,前路茫茫。
小姐……段将军……你们一定要快啊!
许府深宅,暖阳依旧,暗流却已汹涌如潮。庭院里那几株覆雪的青松,在风中发出低沉的呜咽,仿佛在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