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明德书院,檐角冰凌垂挂,在初升的日头下折射出细碎寒光。松风阁内暖炉烘得燥热,炭气混着墨香。
许小祁裹着一件月白绣银竹纹的锦缎斗篷,风帽边缘一圈雪狐绒毛衬得她面色莹白。她正与温婠、谢壑琅围坐在临窗的茶案旁。温婠执着小银剪,仔细剔着一碟松仁,谢壑琅则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洒金折扇,眉飞色舞地说着昨夜灯市上某位翰林学士醉酒赋诗的糗事。
“你们是没瞧见,那‘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后半句,硬是被他吟成了‘一脚踏空掉沟渠’!哈哈哈哈哈!”谢壑琅笑得前仰后合,扇骨敲得案几咚咚响。
温婠忍俊不禁,用手帕掩着唇:“谢三公子,小心孟先生听见,罚你抄《礼记》!”
许小祁唇角噙着一抹浅笑,指尖拢着温热的定窑白瓷茶盏,目光却似有若无地飘向学堂门口。
恰在此时——
厚重的棉帘被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掀开,挟进一股凛冽的寒气。
段墨鄢。
他依旧是一身墨色长衫,外罩玄色暗云纹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粒。身形挺拔如孤峰寒松,甫一踏入,阁内喧嚣的笑语声仿佛被无形的寒流瞬间冻结了一刹。
谢壑琅的折扇僵在半空,温婠剪松仁的动作顿住。
段墨鄢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自己后排靠窗的座位,步履沉稳,带起的微风拂动了许小祁颊边一缕垂落的发丝。
就在他即将落座的瞬间——
许小祁忽然放下茶盏,瓷底与紫檀木案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叮”声。
在温婠和谢壑琅惊愕的目光中,她站起身,斗篷柔软的银狐毛领拂过茶案边缘,脚步轻而稳,径直走向后排。
段墨鄢正欲解下大氅的手微微一顿。他似有所感,侧过身。
许小祁已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
晨光透过高窗的明瓦,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勾勒出纤细而挺直的轮廓。雪色斗篷的绒毛边缘泛着柔和的光晕,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丽,只是眼底深处,凝着一抹不易察觉的郑重。
四目相对。
段墨鄢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落在她脸上,沉静无波,却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他未发一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近。
阁内落针可闻。谢壑琅忘了摇扇,温婠忘了松仁,连角落里的秦逸,也放下了手中的书卷,冷峻的目光投了过来。
“伤,”段墨鄢开口,声音低沉,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带着一丝只有她能察觉的、被刻意压下的探询,“好些了?”
没有称谓,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如同在确认一件至关重要的军报。
许小祁迎着他的目光,轻轻颔首:“嗯,已无大碍。” 她的声音清泠,如同碎玉落在冰面。
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空气仿佛凝滞。
许小祁微微吸了一口气,抬眸,目光更加沉静地锁住他,声音放得更低,却清晰无比地送入他耳中:
“学堂结束,可否……借一步说话?”
她的语气并非请求,而是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确认。
段墨鄢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锐利如刀,仿佛在瞬间掂量了她话语的分量,以及背后所代表的含义。
没有任何迟疑,甚至连一丝思索的停顿都无。
他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干脆利落,带着斩金断铁的决断:
“好。”
干脆利落,如同军令。
许小祁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似有若无。她不再多言,微微颔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雪白的斗篷下摆随着她的动作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
段墨鄢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安然落座,才收回视线,解下大氅搭在椅背,动作利落如常。
学堂内,凝滞的空气重新流动。
谢壑琅的折扇“唰”地一声展开,摇得飞快,凑到温婠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看见没?看见没?‘可否借一步说话’?段冰块儿连眼皮都没眨就应了!这要是搁以前,谁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冻成冰渣了!”
温婠抿唇一笑,用银剪轻轻敲了下谢壑琅的手背,示意他噤声,目光却同样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落在前排许小祁沉静挺直的背影上。
秦逸端起茶盏,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深沉。
孟先生手持书卷踏入松风阁,朗声开讲。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又悄然飘落,细密的雪粒子无声地扑在窗棂上。
许小祁提笔蘸墨,在摊开的宣纸上落下娟秀的字迹。阳光透过窗棂,在她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无人看见,她握着笔杆的指尖,因方才那一瞬的孤注一掷而微微发烫。
后排,段墨鄢端坐如松,目光落在书卷上,侧脸线条冷硬如故。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指节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蜷缩了一下,仿佛在感受空气中残留的、属于她的那缕清冽气息。
梅香似有若无地浮动在暖阁里,与炭气、墨香交织缠绕。
一场关于生死的密约,已在无声的雪语中悄然落定。只待散学的钟声敲响。
散学的钟磬声悠扬荡开,松风阁内顿时活络起来。
段墨鄢几乎是钟声落定的瞬间便已起身,墨色大氅利落地披回肩头。他并未走向门口,而是脚步一转,径直停在了许小祁的案前。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沉默的山影,投下的阴影将案上摊开的书卷和未干的墨迹尽数笼罩。
许小祁正将最后一册《春秋》收入锦囊,指尖因这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而微微一顿。她抬眸,对上段墨鄢沉静无波的目光。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那份等待本身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走吧。”他开口,声音低沉,目光在她收拾好的锦囊上扫过。
许小祁点头,将锦囊系好,起身。雪白的斗篷随着她的动作如水波般漾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学堂,穿过覆着薄雪的庭院。寒风卷起雪沫,扑在脸上,段墨鄢不动声色地侧移半步,恰好挡住了风口。
黎京阁,听雪轩。
临窗的雅间,炭盆烧得正旺,隔绝了窗外的严寒。红木圆桌上已布好几碟精致的时令小菜,一壶温好的梨花白散发着清冽的香气。窗外,护城河结了薄冰,几只寒鸦掠过灰蒙的天空。
许小祁解下斗篷,露出里面素雅的月白襦裙。她执起玉壶,为段墨鄢和自己各斟了一杯酒。酒液清亮,落入青玉杯中,叮咚作响。
“临枫之事,根在悬黎京。”许小祁放下玉壶,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杯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胡雍背后之人,是户部仓场侍郎——赵元沛。”
她抬眸,目光如淬寒星,将赵元沛如何借掌管官仓之便,授意胡雍在临枫强占土地、搜刮民脂民膏充当“岁末贡米”,以及自己通过苏娘子、徐掌柜、柳大家三条线查证的结果,条理分明地剖析开来。末了,她指尖沾了杯中清酒,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飞快写下三个字:
“粮”、“铁”、“路”。
“粮,是赵元沛索要的赃款;铁,是我许家祖坟山地下可能蕴藏的矿脉;路,是胡雍借修官道之名,行中饱私囊、掩盖运铁之实!”许小祁的声音带着冰冷的锋芒,“赵元沛要的,远不止金银,他要的是临枫那片地下可能埋着的铁!打通了路,才好将‘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来!”
段墨鄢一直沉默地听着,指节分明的手握着青玉杯,杯中的酒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三个被酒液晕开、渐渐模糊的字迹上,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表面平静,内里却已卷起惊涛。
直到许小祁说完,他才缓缓抬起眼。
“证据?”他问,声音冷冽如刀锋出鞘。
“御史台密信已递,但石沉大海,必有赵元沛的人从中作梗。临枫那边,胡雍必然已收到风声,此刻定在疯狂销毁罪证。”许小祁指尖收紧,“我手中只有人证口供,物证……难。”
段墨鄢的目光从桌面那三个模糊的字迹,移到许小祁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上。他端起酒杯,并未饮,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清冽酒液,仿佛在凝视着赵元沛的命运。
“等,来不及。”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断后路的决绝。
许小祁心头一凛:“你的意思是?”
“赵元沛,三日后必死。”段墨鄢重复了当日的承诺,语气没有半分动摇,“但死法,要由我们定。”
他放下酒杯,指尖沾了酒液,在许小祁写下的“粮”字旁,重重划下一道清晰的竖痕:
“他既盼着临枫的‘米’,那便让他‘吃’下去。”
许小祁眸光骤亮:“你是说……在贡粮上动手脚?”
“不。”段墨鄢眸色森寒,“让他亲自‘尝’。”
他身体微微前倾,隔着袅袅的菜肴热气,直视许小祁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铁血杀伐的冷酷:
“岁末将至,赵元沛必会离京,或明或暗,亲赴临枫‘点收’。此乃惯例,亦是灭口。” (暗示赵元沛会亲自去处理胡雍这个可能暴露的棋子)
许小祁瞬间领悟:“我们要在他离京去临枫的路上……截住他?”
“不,”段墨鄢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是让他‘主动’来。”
他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放出风去,就说临枫新发现的铁矿脉,储量惊人,且伴生一种罕见淬火矿砂,可锻造削铁如泥之神兵。此矿砂……已被人秘密运出数车,不知所踪。”
许小祁倒吸一口凉气!
好毒的计!
赵元沛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胡雍被抓,而是他苦心图谋的铁矿秘密暴露!尤其是这种能锻造神兵的“矿砂”若落入他人之手,对他而言是灭顶之灾!他必定会像嗅到血腥的鲨鱼,不顾一切地扑向临枫!
“他必会撇开官道仪仗,轻车简从,星夜兼程赶往临枫‘灭火’。”段墨鄢的声音如同冰珠砸落,“我们,就在临枫镇等他。”
他端起那杯一直未动的梨花白,终于送至唇边,一饮而尽。冰冷的酒液滑过喉咙,却燃起更炽烈的火焰。“明日启程。”他放下空杯,目光如炬,锁住许小祁,“临枫老宅,是时候‘迎客’了。”
许小祁看着眼前这个将杀局说得如同赴宴般平静的男人,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棋逢对手、并肩而战的激越!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清亮的酒液中映着她同样燃烧着决绝火焰的眼眸。
“好。”她举杯,声音清越而坚定,“明日,临枫。你我联手——”
“送他上路!”
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窗外,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雪沫,扑打着黎京阁紧闭的雕花窗棂。一场以临枫老宅为棋局,以赵元培性命为注的猎杀,已在杯酒之间,悄然落子。
黎京阁外,雪势渐收,青石板路上积了薄薄一层碎琼乱玉。段墨鄢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玄色大氅的毛领在寒风中微微拂动,将许小祁笼在伞下的一方干燥天地里。
“我送你回府。”他的声音混着雪落的簌簌声,低沉而简短。
许小祁拢了拢斗篷,刚欲点头,街角一辆青呢小轿却疾步而来,稳稳停在阶前。轿帘掀开,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一丝焦灼的脸——正是黎鲸阁的苏娘子!
“小祁!”苏娘子未等轿子停稳便探出身,目光飞快地在段墨鄢身上扫过,带着毫不掩饰的惊疑,随即紧紧盯住许小祁,“快随我来!有要紧事!”
许小祁心头一凛。苏娘子此刻出现,神色如此匆忙,定与赵元沛之事有关!
她立刻看向段墨鄢。
段墨鄢的目光在苏娘子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许小祁身上,没有任何询问,只微微颔首:“明日辰时,许府接你。”
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好。”许小祁应下,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苏娘子的轿子。
段墨鄢撑着伞,站在原地,看着那顶青呢小轿迅速消失在覆雪的街角,玄色的身影在风雪中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唯有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收紧。
城南,漱玉别院。
此处是苏娘子一处极其隐秘的私产,庭院小巧精致,遍植寒梅,此刻暗香浮动,沁人心脾。暖阁内,银丝炭烧得正旺,驱散了所有寒意。
苏娘子屏退所有下人,亲自关紧了门窗,这才拉着许小祁在铺着厚厚锦垫的罗汉榻上坐下。她卸下了在人前的八面玲珑,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探询。
“小祁,”苏娘子开门见山,目光如炬,“你与那位段少帅……究竟是何关系?”
许小祁捧着侍女奉上的暖手炉,指尖感受着炉壁传来的温热,闻言并不意外。苏娘子消息灵通,眼力更是毒辣,她与段墨鄢今日学堂同行、黎京阁密谈,必然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苏姨为何有此一问?”许小祁抬眸,神色平静。
“为何?”苏娘子柳眉微蹙,声音压低,带着一丝急切,“我的好姑娘!那是段墨鄢!悬黎京城里出了名的活阎王!段家军少帅,手里沾的血怕是比你喝过的茶都多!他性情孤僻冷硬,从不与世家子弟深交,更遑论女子!可今日……”她顿了顿,眼神复杂,“他为你撑伞,与你同行,黎京阁密谈,甚至……明日还要登门接你!小祁,这绝非寻常!你告诉苏姨,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是不是……拿捏住了你什么把柄?或是胁迫于你?”
苏娘子的担忧溢于言表。在她看来,许小祁与段墨鄢,一个是悬黎京最耀眼的明珠,一个是手握重兵、煞气冲天的冷面少帅,两人的交集如同冰与火的碰撞,稍有不慎,便是许小祁粉身碎骨!
暖阁内炭火噼啪,梅香暗涌。
许小祁看着苏娘子眼中真切的忧虑,沉默片刻,轻轻放下手炉。她知道,若想彻底获得这位消息灵通的“苏姨”毫无保留的帮助,有些事,便不能再瞒。
“苏姨,”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与段墨鄢……并非胁迫,亦无把柄。”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覆雪的梅枝,仿佛穿透了时空,将那些惊心动魄又刻骨铭心的画面,娓娓道来:
“初识于鬼骸驿,他奉令查验许家商队,铁面无私,冷硬如刀。我那时……只觉得此人蛮横霸道,不通情理。”
“再遇于百宝街,我被地痞纠缠,是他出手解围。彼时我因……一桩旧事,对他心怀怨愤,当街质问,他却只冷冷警告我‘人多眼杂’。”
“而后,临枫生变。”许小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大伯许慎,为保祖宅,将我……卖与胡雍。”
“什么?”苏娘子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煞白!
许小祁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继续道:“我被囚胡府地牢,鞭笞加身,几近绝境。是云雀拼死逃回悬黎京,寻到了段墨鄢。”
“他……”许小祁的声音顿了顿,再开口时,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复杂暖意,“他星夜兼程,奔袭千里,孤身闯入胡府,劈开地牢……将我带了出来。”
苏娘子听得心惊肉跳,捂住了嘴,眼中满是震惊和后怕!
“回到悬黎京,是他请来太医,是他守在我榻前……”许小祁的声音渐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府门前,他对我父亲说……”她顿了顿,将那句“血债血偿”的血腥誓言咽了回去,只道,“他护我周全。”
“至于今日,”许小祁转回目光,看向苏娘子,眼中一片澄澈的清冽与决然,“是因我查到胡雍背后之人乃户部仓场侍郎赵元沛!此人位高权重,根深蒂固,单凭许家之力,难以撼动。我寻他相助,是因他段家手握重兵,深得帝心,更因……他承诺过,若我有需,他必在。”
她一口气说完,暖阁内陷入长久的寂静。
炭火在盆中爆开一朵小小的火花。
苏娘子怔怔地看着许小祁,眼中情绪翻涌不定——震惊、心疼、难以置信,最终化为一种深沉的复杂。她万万没想到,这看似冰火不容的两人之间,竟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生死纠葛!段墨鄢那冷硬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不顾一切的……守护?
“所以……”苏娘子声音有些干涩,“你信他?”
许小祁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沉静如水:
“苏姨,他破开地牢的那一刻,我信的不是段家的权势,不是他的承诺。”
她放下茶盏,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我信的是他手中那柄劈开黑暗的剑,和他眼中……为我燃起的焚城之火。”
“至于其他……”许小祁微微侧过脸,窗外雪光映着她清丽的侧颜,耳根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声音轻得像叹息,“他这人……虽冷了些,硬了些,但……不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