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陈太医。”他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斩断金铁的决绝,“所需一切药物,不计代价,即刻备齐。府内,由你全权调度。”
他不再看任何人,抬步,如同移动的山岳,沉默地走进内室。
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间所有的目光和声音。
暖阁内,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药味。
段墨鄢走到床榻边。
许小祁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精致的、一碰即碎的琉璃人偶。陈太医显然已为她清理包扎过,云雀给换上了干净的柔软中衣,厚重的锦被一直盖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瘦削得令人心惊的小脸。长长的睫毛如同脆弱的蝶翼,覆盖在青黑的眼睑下。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微弱而急促,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牵动着段墨鄢紧绷的神经。
他缓缓在床边的紫檀木圆凳上坐下。玄铁甲叶与木凳接触,发出冰冷的轻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去碰触她。
只是这样坐着,高大的身影在温暖的烛光下投下一片沉沉的阴影,将床榻上的身影完全笼罩。他那双惯于执剑、染血、翻云覆雨的手,此刻只是平放在膝上,指节却依旧捏得发白。
目光,如同最沉凝的墨,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苍白的脸上。那里面翻涌的,是足以焚毁城池的暴戾怒火,是后怕的余悸,是滔天的杀意,还有那一点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破开坚冰缝隙渗出的……疼惜。
烛火跳跃,将他冷硬如石刻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他如同一尊沉默的守护神,守着这片死寂暖阁中,唯一一点微弱如风中残烛的生命之火。
时间,在药香与无声的凝视中,缓缓流淌。
暖阁内,药香沉沉。
段墨鄢静立在床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许小祁苍白的脸上。她的呼吸微弱却平稳,高热已稍稍退去,只是眉头仍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云雀站在一旁,衣衫褴褛,发丝凌乱,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地牢里沾染的污渍。她的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的许小祁,生怕一眨眼,小姐就会消失似的。
段墨鄢侧眸,视线落在云雀身上片刻,随即转向门外候着的管事,声音低沉却不容置疑:
“给她准备一套新衣。”
管事躬身应下,立刻吩咐侍女去办。
段墨鄢又看向云雀,语气虽冷,却比平日少了几分锋锐:“你,去梳洗休息。”
云雀一怔,连忙摇头:“不……云雀不累,云雀要守着小姐……”
她声音发颤,眼眶通红,显然已是强弩之末,却仍固执地不肯离开。
段墨鄢眉头微蹙,目光在她憔悴的脸上停留一瞬,似在权衡。片刻后,他开口,声音依旧冷硬,却透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坚决:
“你守着她三日,滴水未进,再熬下去,倒下的便是你。”
云雀咬唇,仍不肯动。
段墨鄢沉默一瞬,再开口时,语气竟稍稍放缓:
“你家小姐,我会照顾好。”
短短一句话,却似有千钧之重。
云雀猛地抬头,怔怔地看着段墨鄢。这位冷面将军的眼中,没有半分敷衍,只有一种近乎执着的沉冷,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许小祁的命,他护定了。
云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连忙低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哽咽着点头:“……是,云雀明白了。”
管事适时上前,温声道:“云雀姑娘,请随我来,热水和衣裳都已备好,您先好好歇息,养足精神,才能更好地照顾许小姐。”
云雀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许小祁,终于一步三回头地跟着管事离开。
暖阁内,再次恢复寂静。
段墨鄢的目光重新落回许小祁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缓缓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身形如山,沉默而坚定地守着她。
窗外,夜色深沉,却已不再寒冷。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
一缕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轻轻洒在暖阁的床榻上。许小祁的睫毛微微颤动,意识从混沌中缓缓浮出。
痛。
这是她最先感受到的。
身上的伤口虽已包扎,却仍隐隐作痛,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在皮肤上,提醒着她曾经遭受的一切。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才渐渐聚焦。陌生的床帐、温暖的锦被、空气中淡淡的药香……这里不是地牢。
她微微侧头,想要撑起身子,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小姐!”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响起,紧接着,云雀几乎是扑到了床边,双手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生怕碰疼她。
“小姐,您醒了?您别乱动,伤口会裂开的!”云雀眼眶通红,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欣喜和心疼,“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喝水?饿不饿?云雀这就去给您端粥来!”
许小祁看着云雀,她的侍女换了一身干净的新衣,发髻也梳得整整齐齐,只是眼下仍带着青黑,显然这几日也没能好好休息。
“我没事……”许小祁轻声开口,嗓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许久未沾水一般干涩。
云雀连忙倒了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后颈,喂她喝下。温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干痛。
“这是哪里?”许小祁低声问。
“段府。”云雀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小姐,是段公子带人把您救出来的!他连夜赶来临枫,闯进胡府地牢,把您带回来的!”
许小祁微微一怔,脑海中闪过几个零碎的画面——冰冷的地牢、模糊的玄甲身影、被包裹在厚重披风里的温暖……
是他。
她垂下眼睫,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云雀见她沉默,连忙又道:“小姐,您别担心,段公子请了太医院最好的陈太医给您医治,说您需要静养,他……”
她的话还未说完,暖阁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高大的身影立在门口,逆着晨光,轮廓如刀削般锋利。
段墨鄢。
他依旧一身玄色劲装,只是未着甲胄,衣袍整洁,显然刚刚梳洗过。冷峻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见到许小祁醒来的瞬间,微微一动。
云雀连忙起身行礼:“段公子,小姐醒了!”
段墨鄢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暖阁。他的脚步沉稳,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冷硬,走到床榻前停下,目光落在许小祁苍白的脸上。
“可有不妥?”他开口,声音低沉,却比往日少了几分锋锐。
许小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
四目相对,她在那双惯常冰冷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关切?
“没有。”她轻声回答,声音虽弱,却清晰,“多谢段公子相救。”
段墨鄢静默一瞬,似在审视她的状态,片刻后,才道:“陈太医稍后会再来诊脉。”
许小祁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
暖阁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
云雀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段墨鄢,识趣地退后两步,轻声道:“小姐,云雀去给您端些清粥小菜来。”
许小祁“嗯”了一声,云雀便俯了俯身,快步退了出去,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晨光静谧,药香淡淡。
段墨鄢依旧站在床榻边,身形如山,沉默而稳固。许小祁靠在软枕上,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
谁都没有先开口,却也不觉得尴尬。
仿佛此刻的安静,已是他们之间最自然的相处方式。
晨光静谧,暖阁内药香浮动。
许小祁靠在软枕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锦被上的暗纹,神色沉静。段墨鄢坐在床榻边,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似在等她缓过气来。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冷冽:
“此事,你打算如何了结?”
许小祁抬眸,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却不再如初见时那般冰冷疏离,而是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等待。
她沉默片刻,眸中闪过一丝决然,轻声道:
“胡雍贪赃枉法、强占民田、私设刑狱,罪证确凿。我会写一封密信,递到悬黎京御史台。”
段墨鄢眉梢微动:“仅此而已?”
许小祁指尖微微收紧,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一丝寒意:
“自然不止。胡雍背后必有靠山,否则不会如此肆无忌惮。我会亲自暗中查探,揪出幕后之人。”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段墨鄢,眼中锋芒毕露:
“至于许慎……”
这个名字从她唇齿间吐出,带着一丝冰冷的恨意。
“他既敢将我卖给胡雍,就该想到后果。”
段墨鄢看着她,眸色深沉。片刻后,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笃定:
“若有需要,随时找我。”
许小祁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轻声道:
“多谢段公子好意。但此事,我想亲手了结。”
段墨鄢并未多言,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似在确认她的决心。
恰在此时,云雀端着托盘推门而入,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小姐,您先喝点粥,暖暖胃。”云雀小心翼翼地将粥碗递到许小祁手中。
许小祁接过,小口啜饮。米粥熬得软烂,入口即化,温热的感觉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她刚喝完最后一口,暖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太医拎着药箱走了进来,见许小祁已醒,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许小姐气色比昨日好些了。”他上前,搭上她的手腕,细细诊脉。
片刻后,他收回手,捋须道:
“脉象虽弱,但已趋于平稳。外伤需继续敷药,内里仍需温补。老朽再开几副药,按时服用,静养半月,当无大碍。”
许小祁微微颔首:“多谢陈太医。”
陈太医写下方子,交给一旁的云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便告辞离去。
段墨鄢拿起药方扫了一眼,随即对云雀道:
“你照顾好她,我去抓药。”
云雀连忙点头:“是,段公子放心。”
段墨鄢转身欲走,却在门口顿住,回头看了一眼许小祁。
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抹淡淡的柔光。她静静地靠在床头,眼神坚定而沉静,仿佛一株历经风雨却依然挺立的青竹。
他眸色微深,最终什么也没说,大步离去。
暖阁内,再次恢复宁静。
许小祁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云雀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小声道:
“小姐,段公子他……这几日一直守着您,未曾合眼。”
许小祁指尖一顿,垂眸不语。
窗外,阳光正好,树影婆娑。
一场风暴,正在无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