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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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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马不停蹄。

当那匹通体如墨、口鼻喷着白气的战马裹挟着凛冽寒风,踏碎临枫镇死寂的黎明时,整个胡府尚沉浸在淫靡的酣梦中。

段墨鄢勒马于胡府高墙外的阴影里。玄铁轻甲覆满征尘,凝结着夜露与寒霜,如同披着一身来自地狱的冰壳。他翻身下马,动作无声,唯有甲叶摩擦发出极细微的金属冷音。身后的亲兵如同鬼魅散入四周,封锁了所有出路。

云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腿早已软得不成样子,却凭着一股悍不畏死的狠劲,指着胡府后院一处极其隐蔽、爬满枯藤的矮墙根:“就……就是那里!狗洞通往后厨柴院,柴院角门……直通地牢!”她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眼中燃烧着孤注一掷的火焰。

段墨鄢甚至未看她一眼,身形已如离弦之箭,掠至墙根。那所谓的狗洞,仅容孩童匍匐。他眸色一寒,未作丝毫停顿,反手抽出腰间佩剑——并非那柄螭纹窄刃,而是一柄更为厚重、带着战场血腥气的玄铁重剑!

剑光一闪!

“轰——!”

碎石混合着冻土四溅!那堵看似厚重的砖墙,竟被他生生劈开一道可容人通过的裂口!烟尘弥漫中,他玄甲身影已如鬼魅般没入。

云雀踉踉跄跄地跟上。

柴院荒凉,堆满朽木。段墨鄢的目光如冰锥扫过,瞬间锁定角落一扇包着铁皮、挂着沉重铜锁的木门。门缝里,渗出一股混杂着血腥、霉烂和绝望的恶臭。

无需言语。重剑再次扬起,带着劈山断岳的蛮横力道,狠狠斩落!

“哐当——!”

铁皮扭曲,木屑纷飞!整扇门连同门框,被狂暴的力量直接轰飞进去,砸在阴暗的地牢通道石壁上,发出沉闷巨响!

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段墨鄢一步踏入。通道两侧壁上的火把因这突如其来的震动而疯狂摇曳,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前方。尽头,是一间用粗大木栅封死的牢房。

他的脚步,在看清牢内景象的瞬间,猛地钉死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

许小祁。

那个曾在悬黎京城明德书院抚琴、在醉沅楼浅笑、在西角门寒夜中倔强地还他披风的许小祁……

此刻,像一片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的玉兰花瓣,蜷缩在牢房角落的烂草堆里。

粗重的铁链锁着她纤细的脚踝,磨出的深痕早已被凝固的暗红血痂覆盖。一身素色劲装早已看不出原色,被鞭笞得条条缕缕,紧紧黏贴在皮开肉绽的躯体上,露出的肌肤上,鞭痕交错如蛛网,青紫淤肿叠着破溃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干涸的血迹和脓液混合着污泥,结成了丑陋的硬壳。

她的长发散乱,遮住了大半张脸,沾着污血贴在额角颈侧。露出的那半张脸,苍白得如同坟墓里的瓷器,嘴唇干裂翻卷,凝固着深褐色的血沫。只有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胸膛起伏,证明她还吊着一口气。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通道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消失了。

段墨鄢站在那里,玄甲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下投下巨大而僵硬的阴影,笼罩了整个阴暗的牢房。他握着重剑的手,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手背上青筋暴凸,如同盘踞的毒龙,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剑柄生生捏碎!

一股足以冻结地狱岩浆的恐怖气息,以他为中心,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空气仿佛被瞬间抽成了真空,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壁上的火苗疯狂地向下压缩,光线骤然昏暗,仿佛连光都被这滔天的杀意与……剧痛所吞噬!

他鹰隼般的眼眸,死死锁着草堆里那个奄奄一息的身影。那里面翻涌的,不再是寒潭的幽深,而是被彻底点燃的、足以焚毁世界的黑色风暴!风暴中心,却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流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足以刺穿灵魂的剧痛——

这些伤……

这些天……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就在这死寂与杀意交织到顶点,段墨鄢抬脚,欲一步踏碎那牢门木栅的刹那——

通道入口处,传来一阵拖沓而虚浮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打着哈欠、带着宿醉未醒的浑浊口音:

“谁……谁在那儿弄那么大动静?找死啊?吵了老爷清梦……”

肥硕的身影出现在通道口,挡住了外面微弱的天光。

胡雍只披着一件松垮的绸缎睡袍,敞着怀,露出肥腻的胸膛,头发散乱,睡眼惺忪,手里还拎着个酒壶。

他眯缝着被肥肉挤压的小眼睛,努力适应着地牢的昏暗,朝着段墨鄢那高大模糊的玄甲背影,不耐烦地呵斥:

“问你呢!哑巴了?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闯本官的地……”

“牢”字尚未出口。

段墨鄢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火光跳跃,终于照亮了他转过来的半张侧脸。

玄铁面甲覆盖了鼻梁以上的部分,只露出紧抿成一条冰冷直线的薄唇,和线条刚硬到近乎冷酷的下颌。面甲之下,那双眼睛——如同从九幽血狱中爬出的魔神之瞳!冰冷、死寂,却又燃烧着焚尽一切的业火!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质问。

只有绝对的、锁定猎物的、令人血液冻结的漠然。

胡雍剩下的话,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喉咙,硬生生噎了回去!

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酒意瞬间吓醒了大半!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手中的酒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酒液四溅,浓郁的酒香混合着地牢的恶臭,弥漫开来。

“你……你是谁?”胡雍的声音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壁上。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眼神!那不像是在看一个人,而是在看一件……死物!

段墨鄢依旧沉默。

他只是抬起了手。

不是握着重剑的那只手。

而是空着的左手。

对着胡雍的方向,五指缓缓收拢——做了一个极其简单、却蕴含了无尽冰冷杀意的手势。

——锁定。

下一秒!

胡雍身后的阴影里,两道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如同从地狱裂缝中钻出的勾魂使者,冰冷的铁钳般的大手,瞬间死死捂住了胡雍的嘴,另一只手拧麻花般反剪了他的双臂!

“唔……唔唔!!!”胡雍惊恐万状地挣扎,肥硕的身体徒劳地扭动,眼珠因极度的恐惧而暴突出来!

段墨鄢不再看他一眼。仿佛处理掉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他回身,重剑再次举起!这一次,剑锋对准了那粗如儿臂的牢门木栅!

没有劈砍的巨响。

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木纤维被巨力强行撕裂碾碎的“咔嚓”闷响!

重剑如同切豆腐般,硬生生将几根粗大的木栅从中劈断!断口处木刺狰狞!

段墨鄢一步踏入牢房。

浓重的血腥味和腐烂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高大的身影在狭小的牢房里投下巨大的阴影,完全笼罩了草堆里那个微弱的生命之火。

他单膝缓缓跪了下去。玄铁甲叶撞击在冰冷潮湿的石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甚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他伸出手,想去碰触她,指尖却在距离她染血的肩头寸许处,猛地顿住。

那满身的狰狞伤口,那几乎感觉不到的微弱呼吸,像无数根烧红的钢针,狠狠扎进他的眼底,刺穿他引以为傲的铁石心肠!

他不敢碰。

怕一碰,这仅存的气息,就散了。

最终,他解下了自己沾满寒霜与征尘的玄色披风。那动作,轻柔得与方才破墙斩门的狂暴判若两人。

带着他体温的厚重披风,小心翼翼地、如同覆盖一件稀世易碎的珍宝,将许小祁伤痕累累、冰冷颤抖的身体,从头到脚,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只露出散乱发丝下,那张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

然后,他俯身。

一只手臂极其小心地托住她的颈后与脊背,避开那些最严重的伤口。另一只手臂穿过她的腿弯,如同捧起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他站了起来。

许小祁的身体轻飘飘地蜷缩在他坚实的臂弯里,被玄色披风包裹着,像一个脆弱的茧。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冰冷的胸甲上,几缕散乱的发丝拂过他甲叶的缝隙。

段墨鄢抱着她,一步步走出破碎的牢门,踏过污秽的地面。他的脚步沉稳如山,每一步都踏碎了这地牢的绝望。

火光映着他玄铁面甲下冰冷的唇线和下颌,也映着他怀中那被严密包裹、只露出一点苍白额角的人儿。

通道尽头,被死死制住、目眦欲裂的胡庸,看着那玄甲将领抱着他视为禁脔的“猎物”一步步走来,如同死神降临!

段墨鄢的脚步,在浑身筛糠、因恐惧而失禁的胡雍面前,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脚下这滩散发着恶臭的烂泥。

只是抱着怀中的人,如同捧着他失而复得的、染血的世界,沉默地、踏着胡雍瘫软的躯体投射在地上的扭曲影子,一步一步,走向地牢外初露的、冰冷的天光。

身后,只留下胡雍被堵在喉咙深处、绝望到极致的呜咽,和弥漫不散的血腥。

清算,才刚刚开始。

地牢外,天色是死鱼肚般的灰白。朔风卷着雪沫,刀子般划过胡府破败的庭院。

段墨鄢抱着怀中那裹在玄色披风里、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身体,一步步踏过凝结着肮脏冰凌的石阶。他的脚步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每一步都踏碎了身后地牢里弥漫的绝望。云雀踉跄着跟在后面,死死捂住嘴,眼泪混着寒风冻在脸上。

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乌篷马车静静停在侧门阴影里,拉车的黑马不安地喷着白气。段墨鄢走到车前,动作是前所未有的僵硬与······小心翼翼。他单膝微屈,俯身,像安置一样稀世易碎的琉璃,将怀中的许小祁极其缓慢、轻柔地送入铺着厚厚软褥的车厢。

玄色披风滑落一角,露出许小祁毫无血色的半张脸和散乱在额角、沾着污血的发丝。段墨鄢的手指在披风边缘停顿了一瞬,最终还是替她严严实实地掖好,只留一点微弱的呼吸空间。

他直起身,从怀中摸出一个扁平的玄铁小盒,塞到云雀颤抖的手中。盒子入手冰凉,上面没有任何纹饰。

“玉凝膏,”他的声音低哑,如同砂砾摩擦,带着长途奔袭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先给她涂上。避开······太深的伤。”

云雀攥紧那冰冷的盒子,如同攥着救命稻草,重重点头,哽咽着上了车厢。

段墨鄢不再多言,翻身上马,一抖缰绳。

“驾!”

低沉的喝令如同军令。黑骏马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同离弦的黑箭,撕裂凛冽的寒风,朝着悬黎京城的方向狂奔而去!乌篷马车紧随其后,车轮碾过冻得坚硬的路面,颠簸着,却以惊人的速度消失在灰蒙蒙的雪雾之中。

悬黎京城,段府。

当那匹口鼻喷着浓重白气、浑身汗湿如同水洗的黑骏马裹挟着北地的酷寒冲进段府侧门时,已是第三日的深夜。府内灯火通明,显然早已得了信。

段墨鄢几乎是滚鞍下马,玄铁轻甲上凝结着厚厚的白霜。他一把拉开乌篷马车的车门,刺骨的寒气涌入温暖的车厢。云雀蜷缩在角落,脸色比昏迷的许小祁好不了多少,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玄铁药盒。

“来人。”段墨鄢只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早已候在廊下的两名健壮仆妇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将裹在厚重披风里的许小祁抬了出来。段墨鄢的目光如同实质的烙铁,紧紧锁在那张依旧苍白如纸、毫无知觉的脸上,一路护送着,直到许小祁被抬进早已备好的、烧着地龙暖意融融的东厢暖阁。

“太医!”段墨鄢猛地转身,对着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管事低吼,那声音里压抑着风暴,“人呢?”

“回公子!已候在偏厅!是太医院最擅外伤和调理的陈太医!”管事连忙躬身,额角渗出冷汗。

“请!”

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陈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而入。段墨鄢如同铁塔般伫立在暖阁外间,玄甲未卸,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煞气和浓重的血腥与汗尘混合的气息。他沉默地注视着内室垂下的锦帘,仿佛要将那帘子烧穿。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静默中流逝。只有内室偶尔传来的极细微的布料摩擦声,以及陈太医低沉简短的询问云雀伤势细节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锦帘终于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

陈太医走了出来,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看了一眼如同冰雕般矗立的段墨鄢,拱手行礼,声音沉重:

“段将军。”

段墨鄢的喉结微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没有应声,只是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死死钉在陈太医脸上,等待宣判。

“许小姐……”陈太医斟酌着词句,语气带着医者的沉重,“外伤遍体,鞭笞棍棒所致,皮开肉绽,数处深可见骨,且拖延日久,已有化脓溃烂之兆。寒气入骨,气血两亏,五脏皆有暗损之象……此乃熬刑伤重,兼之惊惧劳顿,邪风入腑之危候。”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锤,重重砸在段墨鄢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关节捏得惨白。

陈太医叹了口气,继续道:“万幸,根基未绝,一股心气尚存。眼下高烧已起,凶险异常。老朽已施针稳住心脉,剜去腐肉,敷上生肌止血的秘药。外伤需日日换药,精心护理,万不可再受风寒。内里……则需徐徐图之,以百年老参吊命,辅以温补气血、固本培元、安神定惊的方子,精心调养数月,或可有望。”

他顿了顿,看着段墨鄢眼中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暗涌,加重了语气:“然,此症最忌惊扰劳心。将军,许小姐能否熬过此劫,全靠这'静养'二字!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忧思惊惧,都可能……前功尽弃,油尽灯枯!”

静养。

油尽灯枯。

段墨鄢的呼吸有片刻的凝滞。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穿透内室垂下的纱帘,落在那张被层层锦被包裹、只露出一点苍白额角的脸上。

暖阁里炭火很旺,地龙烧得滚烫,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可段墨鄢却仿佛置身于比临枫地牢更刺骨的冰窟之中。陈太医的话在他脑中反复轰鸣——那些狰狞的伤口,化脓溃烂,寒气入骨,气血两亏,五脏暗损……每一个词都化作一把刀,凌迟着他引以为傲的冷硬心肠。

他仿佛能看到那鞭子是如何抽在她身上,棍棒是如何落下,看到她如何在冰冷黑暗的地牢里,蜷缩在烂草堆中,咬着牙,靠着那支玉簪刺骨的疼痛维持清醒,熬过一日又一日……

一股从未有过的、尖锐而陌生的疼痛,如同淬毒的藤蔓,猛地缠紧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窒息。那痛楚并非来自战场上的刀剑,却比任何伤口都更让他难以承受。

是愤怒?是对胡雍、对许慎那滔天的、足以夷平九族的怒火!

但更深处的,却是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也拒绝承认的——心疼。

那是一种如同细密钢针反复穿刺、混合着无力与焦灼的尖锐痛楚,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口,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黑色风暴已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冰寒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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