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道很窄,两边的宫墙挡了一半的雪,地上只落了薄薄一层。姬长歌提着一盏琉璃灯,一个人往坤宁宫走。正月十三,天黑以后又飘起了雪,她没有坐辇,也没有让人掌灯开道,灯光只照得见前面三五步远的路,再往前就是黑的。
坤宁宫门口站着两个侍卫,抱着长枪,缩着脖子。听见脚步声,两人一齐抬头,看清来的人,脸色都变了,就要跪下通报。
姬长歌摆了摆手。
“开门。你们退到院外去。”
侍卫开了锁,推开门,退了出去。
院子里的雪没有人扫,平平的一片,只有一行脚印从偏殿通到小厨房,又从小厨房通回来,是宫人去提晚饭时踩的。正殿黑着,偏殿的窗子里透出一点光。
姬长歌走过去,推开偏殿的门。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桌上。明安坐在桌边,没睡,面前摊着一本书,书页没有翻。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的人,愣了一下,才站起来,绕过桌子,在地上跪下。
两个宫人睡在外间,被惊醒了,衣服都没穿好就跑进来,看见是谁,一齐跪在门边,头都不敢抬。
“你们出去。”
两个宫人爬起来出去了,把门带上。
姬长歌没有叫明安起来。她走到桌边,把琉璃灯放在那盏油灯旁边,两盏灯并在一起,屋里亮了许多。她在明安刚才坐的位子上坐下。桌上那本书是一本《千字文》,翻在“寒来暑往,秋收冬藏”那一页,书页的边角卷起来了,是被人翻过很多遍的样子。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人。
明安跪得很直,两只手垂在身侧,头低着,从她这里只能看见他的头顶,和后颈上一块没梳上去的碎发。
“你原本叫什么?”
明安没有马上答。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名叫狗儿。没有大名。”
“哪里人?”
“京郊,往西北走四十里,有个村子叫柳沟。”他说,“村子不大,三十几户人家,种麦子。我爹娘也种麦子。”
“你爹娘呢?”
“我七岁那年,村里闹疫病,死了好些人。我爹先病的,没几天,我娘也病了。他们死在一个晚上,我在灶房里睡着,早上起来,屋里没有人应我。”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
“后来呢?”
“后来村口的林婆婆把我领回去了。”明安说,“林婆婆一个人住,不种地,也不知道靠什么过日子,可家里总有米。她不怕疫病,那阵子村里死了人,没人敢进屋,都是她去帮着收拾。”
“林婆婆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明安说,“她说话跟村里人不一样,村里人说话粗,她说话慢,字咬得清楚。她会写字,还教我认字,就用这本书。”
他没有抬头,往桌上那本《千字文》的方向偏了一下脸。
“她每年有一天,关起门来不让我进去。”明安说,“我在门外头,闻得见烧纸的味道,还听见她在里头哭。哭得不大声,可是很久。”
姬长歌问:“哪一天?”
“三月初七。”
姬长歌没有说话。
三月初七,是她母后的忌日。也是那个孩子降生的日子。
她看着明安的头顶,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你的名字,是谁取的?”
“林婆婆。”明安说,“我十岁那年,她说我大了,要有个大名,往后出去见人,不能总叫狗儿。她想了好几天,有一天晚上把我叫到跟前,说给我取了个名字,叫明安。我问她是什么意思,她说是明亮的明,平安的安。”
他停了一下。
“她还说,这个名字原本是给一个孩子的。那孩子没活下来,名字用不上了,就给我用。她说我要好好活着,替那孩子把这个名字用下去。”
屋里很静。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炸出一点火星。
“前年秋天,林婆婆病了,起不来床。”明安接着说,“那时候外头已经在传,说宫里要选男子入宫。林婆婆让我去镇上,找她一个侄子。她侄子在北边当兵,那年正好回乡探亲。她跟她侄子说了半天话,我在外头没听见。后来她侄子走了,过了两个月,有人来村里接我,说是兵部的杜大人要收我做义子,送我去参选。”
“你去了?”
“林婆婆让我去。”明安说,“我走的时候她还能坐起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话。我入选前一个月,村里有人捎信来,说她死了。”
姬长歌问:“收养文书上写的明家村,在哪儿?”
“没有这个村子。”明安说,“杜大人说,林婆婆是宫里放出来的人,宫里放出来的人,按规矩不能再托人往宫里送人。林婆婆的事不能写,就随便写了一个地方。他说反正也没人会去查。”
“林婆婆在宫里做过什么,她跟你说过吗?”
“没有。”明安摇了摇头,“我问过一回,她不说,只说在宫里待过,伺候过一位贵人。后来我就不问了。”
姬长歌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两盏灯。
“她走的时候,留下什么东西没有?”
明安说:“有。”
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这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抬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又走回来,双手捧着递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