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翠彻底傻了:“公子,您拿自己当饵啊?”
“饵,”沈镧道,“才能钓出大鱼。”
她顿了顿,轻声道:“今日这一网——景王、东宫、玄烬阁,三家都露了头。值了。”
晚翠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家公子,比庙里的观音还厉害。
——至少观音,不会拿自己当饵。
三日后,景王府。
席划灰头土脸地回来,进门就跪:“王爷,属下无能——”
“又怎么了?”萧瑜道。
“坊间……坊间不知怎么的,风向变了。”席划道,“原本传得好好的‘沈郎中通敌’,这几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批读书人,说那是‘无稽之谈’。还有人——还有人翻出了属下早年几桩旧事,编排得绘声绘色……”
萧瑜的脸,沉了下来。
“卞璆。”他道,“是昭王府那个卞璆。”
“王爷英明!”席划道,“就是卞璆!那厮在士林里人面广,三教九流都认得他——他一张嘴,顶属下十张嘴啊!”
“废物。”萧瑜骂了一句。
席划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沈镧那边,”萧瑜道,“刺杀的事,办得如何?”
席划的身子,抖了一下:“回王爷……城东观音庙那回,庙门口动了手——有刺客要伤沈郎中,反被谢砚和几个暗卫,全数拿下了。至今,还没放出话来。属下使人打听了,那拨人……瞧着,不像咱们派出去的。”
“不是咱们的人?”萧瑜眯起眼,“那是谁?”
“许是东宫余党,许是……城里的另一路人。属下不知。”席划道。
萧瑜手中的茶盏,重重顿在桌上。
“一桩,”他道,“两桩——三拨人,连个郎中都没拿下。本王养你们,是养了一群饭桶么!”
席划连连叩头:“王爷息怒,王爷息怒——”
萧瑜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缓缓道:“罢了。刺杀不成,便换法子。”
“王爷的意思是?”
“沈镧的软肋,”萧瑜道,“不在她自己身上。”
他眯起眼,望着窗外:“她那个贴身侍女——叫什么来着?”
“回王爷,叫晚翠。”
“晚翠。”萧瑜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又是三日,城南,陋巷。
谢砚立在院中,脸色凝重。
“公子,”他道,“兄弟们探到消息——景王府的人,这几日,在查晚翠姑娘的底细。”
沈镧正在研墨的手,顿住了。
“查晚翠?”她道,“他们想动晚翠?”
“怕是。”谢砚道,“属下已让人,暗中护着晚翠姑娘。可景王府若铁了心——”
沈镧放下墨锭,沉吟片刻,忽然道:“谢砚,你说——景王为什么要动晚翠?”
“投鼠忌器,”谢砚道,“拿晚翠姑娘,拿捏公子。”
“他拿捏我做什么?”沈镧道,“我又不是昭王,不值得他这么大动干戈。”
谢砚一怔。
“景王真正的目标,”沈镧缓缓道,“从来就不是我。”
“那是——”
“是昭王。”沈镧道,“他动不了昭王,便想动昭王在意的人。我在意晚翠——所以,我成了昭王的软肋。”
她顿了顿,忽然笑了:“可景王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动晚翠,”沈镧道,“就等于,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她重新拿起墨锭,慢慢研着,声音平静:“让人放话出去——就说,晚翠姑娘,是我沈镧的妹妹。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沈镧,就跟谁,不死不休。”
谢砚迟疑道:“公子,这话放出去,岂不是正中景王下怀,坐实了您是昭王的软肋?”
“坐实了,才好办事。”沈镧道,“景王要的,是拿捏我;我要的,是让全京城都知道——动我的人,要付出什么代价。”
她垂下眼:“这京城,最值钱的,从来就不是谁的命——是‘投鼠忌器’四个字。”
谢砚似懂非懂,还是应声退下了。
入夜,江防大营。
萧铒立在望楼上,望着北岸的灯火。
白日里,南岸叛军派了三十几条小船,试探渡江。
萧铒没动大阵仗,只让周叙放了一排火箭,又调了几艘火船,顺流而下——
叛军的船队,烧的烧,散的散,最后只逃回去七八条。
“王爷,”周叙报完战况,感慨道,“末将守江这些年,头一回,赢得这么痛快。”
“赢是赢在人心上。”萧铒道,“人心齐了,箭才射得准。”
他顿了顿,道:“传令下去——今晚加餐,每人多二两肉。仗是兄弟们打的,肉,得管够。”
周叙应声而去。
萧铒独自立在望楼上,望着北岸万家灯火的方向。
卫峥快步上楼,低声道:“王爷,京城急报。”
萧铒接过信,就着灯火,拆开。
信是沈镧写的,字迹还是那样,工工整整——
“殿下勿忧。京中诸事,臣已料理。景王欲动晚翠,臣已放话,全城皆知。满晁之流,不过跳梁小丑,不足为惧。”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
“观音庙的香,臣替殿下,也上了一份。愿殿下,平安。”
萧铒捏着那封信,看了很久。
“王爷,”卫峥低声道,“沈公子她——”
“她说没事。”萧铒道,“可本王知道,她这个‘没事’,是拿命换来的。”
他握着信,指节,微微泛白。
“卫峥,”他忽然道,“从明日起,本王身边,只留二十人。其余暗卫——全部调回京城。”
“王爷!”卫峥急了,“您在前线,身边就一百人,再抽走八十——”
“本王在前线,有大军护着。”萧铒道,“她在京城,只有她自己。”
“可——”
“这是军令。”萧铒道。
卫峥张了张嘴,终究,单膝跪地:“……末将,领命。”
他退下时,回头看了一眼——
王爷立在望楼上,背影笔直,像一杆插在江边的枪。
可那杆枪,分明在朝北边,弯着。
次日,西市口。
郭沌的茶摊,又围了一群人。
“听说了没?”马三压低声音,“沈郎中,在观音庙遇刺了!”
“啊?”老张头手里的碗差点摔了,“沈郎中?就是那个——替昭王看家的沈郎中?”
“就是他!”马三道,“听说三拨刺客,光天化日,堵在庙门口!”
“那……那沈郎中呢?”
“嘿,”郭沌一拍大腿,“人家沈郎中,一根铜簪,就把刺客制住了!还反手抓了俩活口!”
“乖乖……”老张头咂嘴,“这沈郎中,看着文文弱弱的,竟是个高手?”
“高手不高手不知道,”郭沌道,“反正,打那以后,满京城谁不知道——沈郎中,是昭王的人。动他,就是动昭王。”
“那刺客是谁派的?”有人问。
“谁知道呢。”郭沌道,“反正不是景王,就是玄烬阁——这京城的水,深着呢。”
“唉,”老张头叹道,“你说这好好的日子,咋就这么多打打杀杀呢。”
“就是因为有人不想过好日子呗。”郭沌道,“咱们老百姓啊,就盼着昭王早点打完仗回来,把这京城的水,搅浑了——才好摸鱼!”
众人一阵哄笑。
夜,更深了。
京城,城南陋巷。
沈镧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封信——萧铒的回信。
“暗卫已发,明日可到。京中若再有风吹草动——放白焰,本王亲至。”
寥寥数语,没有一句情话。
可沈镧看着那行字,忽然,弯了弯嘴角。
“晚翠,”她道,“把前日买的那两斤好茶,再匀出一半。”
“啊?”晚翠从门外探进头来,“又寄?”
“又寄。”沈镧道,“江南的水,喝不惯好茶。多寄几回,他就该习惯了。”
晚翠嘀咕着去了。
沈镧把信折好,收进枕下——那里,已经压了厚厚一叠。
她望着窗外的月色,轻声道:
“你守你的江,我守我的城。”
“四面杀机又如何——这京城,还没有我沈镧,迈不过去的坎。”
夜风入户,灯焰轻摇。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边,萧铒也在望着同一轮月亮。
“沈镧,”他低声道,“你替我守着的那个家——本王,很快就会回去。”
江涛拍岸,一声,紧似一声。
仿佛在应和着什么。
数日后,江防大营。
一篓茶叶,从京城送到了萧铒帐中。
靳峥抱着茶篓,一脸纳闷:“王爷,这茶——是沈公子寄的?”
“嗯。”萧铒道,“拆开。”
靳峥拆开篓子,里面齐齐整整,码着几包茶叶,每包上,都贴着一方小小的墨梅笺。
笺上,只有两个字——“勿忧”。
靳峥数了数:“王爷,这茶……够喝两个月的。”
“够喝就行。”萧铒道。
他取出一包,亲自沏了一盏,端起来,闻了闻。
茶香袅袅,仿佛隔着千里,也能闻到城南陋巷那株石榴树下的风。
“靳峥,”他忽然道,“你说——一个人,若是把两斤好茶都寄到前线来,她心里,装的是什么?”
“装的……”靳峥挠挠头,“装的茶叶?”
“……”萧铒道,“出去。”
“哦。”靳峥一头雾水地出去了。
萧铒端着那盏茶,立在帐口,望着北岸的方向,良久,没有说话。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就像这两斤好茶——千里迢迢,跨过整条长江,只为告诉他:
“我在京城,一切都好。你只管守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