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铒离京,一月有余。
盛夏的暑气,渐渐褪去,秋风一起,京城的天,便高远起来。
可沈镧的日子,却一天比一天,不好过。
先动手的,是景王的人。
城南,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里,景王贴身近侍席划,正请着几位清客吃茶。
“诸位可听说了?”席划端着茶盏,慢悠悠道,“那位替昭王看家的沈郎中,近日,跟江南的商帮,走得颇近。”
“商帮?”一位清客道,“那又如何?”
“江南商帮,”席划压低了声音,“那可是铱南王萧昶的财路啊。沈郎中跟商帮勾勾搭搭——你们说,她是替昭王办事,还是替铱南王办事?”
几位清客,面面相觑。
“席先生这话,”有人迟疑道,“可有凭据?”
“凭据嘛……”席划笑了笑,“诸位想见,自然见得着。”
不出三日,京城的茶馆酒肆里,便传开了一句话——
“昭王身边那位沈郎中,跟江南叛军,有勾连。”
谣言这东西,最怕的就是“有人提”。
提的人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很快,“凭据”也出来了——一封所谓“沈镧写给铱南王萧昶”的信,抄本,在几家书肆里,传得沸沸扬扬。
信上字迹潦草,言辞暧昧,处处透着“通敌”二字。
卞璆拿到抄本那天,只看了两眼,便笑了。
“卫峥,”他道,“去请三位书法大家来,就说——昭王府,请他们验一幅字。”
三位老学究,对着那封抄本,看了小半个时辰。
“此字,”一位老先生捋着胡子道,“锋藏而骨软,笔走而意浮——绝非沈郎中的笔迹。”
“哦?”卞璆道,“先生如何断定?”
“老夫见过沈郎中的字。”老先生道,“她那一笔,是练了二十年的‘颜筋柳骨’,方正端严。这封信上的字,花哨有余,筋骨全无——东施效颦罢了。”
“正是。”另一位老先生点头,“依老夫看,这信,怕是从哪本话本子上抄来的,改了几个字。”
卞璆笑着拱手:“有劳三位先生了。”
当日下午,这份“验字结论”,连同那封抄本,便一道出现在了京城最大的几家茶馆里。
风向,开始悄悄转了。
城南,陋巷。
谢砚把消息报给沈镧时,她正在给院里的石榴树浇水。
“景王府席划,在茶楼放话,说公子与江南商帮勾连,暗通铱南王。”谢砚道,“这两日,坊间已经传开了。”
“哦。”沈镧应了一声,水瓢没停。
“公子,您不急?”
“急什么?”沈镧道,“席划那张嘴,能抵得过我手里那枚青玉扣?”
“可百姓——”
“百姓又不认得我。”沈镧道,“传我通敌的人,能拿出什么?拿不出实据的谣言,传得越凶,破得越快。”
她浇完水,放下水瓢,拍了拍手上的土:“卞璆呢?”
“卞先生昨夜来过了,”谢砚道,“说他已经在士林那边,做了安排。”
“他怎么安排的?”
“卞先生请了几位老学究,喝茶听戏,”谢砚道,“顺嘴聊了聊‘造谣者自损’的道理。还说,过几日,要让京城的读书人,都好好看看——那几件所谓的‘通敌凭据’,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沈镧弯了弯嘴角:“卞璆这个人,嘴皮子上的功夫,是真好用。”
“公子,”谢砚道,“可景王那边,不会只放谣言。属下担心……”
“担心有人动刀子?”沈镧道,“那也得看,刀子够不够快。”
她转身回屋,脚步轻快,仿佛方才那些话,都只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夜里,城西,一处破败的宅院。
满晁坐在暗处,手里握着一柄短刀。
他面前,跪着四五个黑衣人——都是东宫旧部,太子废后,四散流亡,被他一一收拢。
“诸位,”满晁声音沙哑,“太子殿下,如今被幽禁在东宫,生不如死。你们说——是谁,害的殿下?”
“是沈镧那个叛徒!”有人咬牙道,“是她,把殿下的密谋,卖给了温聿川!”
“不错。”满晁道,“咱们替殿下筹谋了多少年,才走到那一步——她倒好,转头就把殿下卖了,换她自己在昭王面前的脸面!”
“统领,”有人道,“您说怎么办,咱们就怎么办!”
“怎么办?”满晁冷笑,“昭王不在京城,她身边,就一个谢砚和几个暗卫。咱们挑个月黑风高的夜——把她,做了。”
“可……”有人迟疑道,“她毕竟是昭王的人,若昭王回来追究——”
“昭王回来,”满晁道,“太子殿下还在东宫关着。他一个王爷,还能为了个郎中,跟咱们几个亡命徒计较?”
众人沉默片刻,齐齐应道:“是!”
满晁握着短刀,刀尖,在月光下,冷冷一闪。
同一夜,城南,玄烬阁暗桩。
血鸦立在窗前,望着陋巷的方向。
他身后,缳姒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临水城的事,你办砸了。”她道,“姓沈的郎中,把破绽看了个干干净净。”
血鸦没有说话。
“本宫给你一个机会,”缳姒道,“把这颗钉子,拔了。”
“主上,”血鸦道,“沈镧身边,有暗卫。”
“暗卫,”缳姒道,“也是人。是人,就有打盹的时候。”
“属下明白。”
“去吧。”缳姒道,“本宫要的,是干净利落。别再像临水城那样——留尾巴。”
血鸦躬身,退入夜色。
暗处,缳姒轻轻笑了一声。
“昭王,”她低声道,“你在前线护着半壁江山——可你护不住的人,在本宫手里。这盘棋,你终究,还是漏了一角。”
两日后,夜,城南陋巷。
满晁的人,摸到了院墙外。
他们是老手,翻墙、落院、贴壁,一气呵成。
可还没等他们摸到正房门口——
“嗖”的一声,一支袖箭,擦着领头那人的耳尖,钉进身后的门框。
“再往前一步,”暗处,有人淡淡道,“下一箭,穿的就是你的喉咙。”
领头那人僵住。
他慢慢抬起头——院中那株石榴树上,不知何时,已立了四道人影。
“昭王的暗卫?”他嘶声道。
“认得就好。”树上的暗卫道,“回去告诉满晁——我家王爷说了,沈公子若少一根头发,他让东宫那几间老屋,连地基都掀了。”
领头那人脸色惨白,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暗卫们立在树上,纹丝不动。
仿佛方才,只是赶走了几只野猫。
五日后,城东,观音庙。
沈镧每月初一,都去观音庙上香。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知道的人不多——但架不住有心人,肯打听。
这一日,庙里香客寥寥。
沈镧在殿前上了香,转身要走,谢砚忽然低声道:“公子,不对劲。”
“嗯。”沈镧脚步没停,“后殿檐上,趴着一个;西边廊下,卖糖人的,站了一炷香了,没挪过窝。”
谢砚瞳孔一缩:“公子——”
“别回头。”沈镧道,“照常走。”
她缓步往外走,谢砚不动声色地跟在她身侧。
走到庙门口,迎面,一个挑担的汉子,低头走来。
擦肩的一瞬,那汉子忽然抛了担子,袖中滑出一柄短刃,直刺沈镧心口——
“铛!”
谢砚的刀,早已横在沈镧身前,架住了那一刺。
“有刺客!”谢砚厉喝一声,一脚踢开那人。
那汉子就地一滚,翻身跃起,短刃再刺。
与此同时,后殿檐上那人,也如鬼魅般掠下,直取沈镧后心。
沈镧却像背后长了眼睛,侧身一让,袖中滑出一支铜簪,反手,正抵在那人咽喉。
“就这点本事,”她淡淡道,“也敢来取我的命?”
那人僵住,不敢再动。
庙门口,那挑担汉子见势不妙,虚晃一刀,夺路便逃。
他刚窜出两步,巷口,忽然涌出四道人影——
正是萧铒留下的那四名暗卫。
四人如狼似虎,眨眼间,便把那汉子按在了地上。
“公子!”晚翠从庙里追出来,吓得脸都白了,“公子您没事吧?奴婢方才听外面打起来了,吓得腿都软了——”
“没事。”沈镧道,“就是有两只怕死的苍蝇,嗡嗡了一圈。”
她低头,看着被铜簪抵住咽喉那人,微微一笑:
“说吧——是景王的人,东宫的人,还是玄烬阁的人?”
那人咬牙不语。
“不说?”沈镧道,“也行。谢砚——带回去,慢慢问。我这儿,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
“是!”谢砚应道。
当夜,城西一处暗宅。
谢砚的手段,向来不多,但管用。
半个时辰后,那刺客便招了。
“血鸦……”他声音发颤,“统领叫血鸦……他说,主上有令,要沈郎中的命……”
“血鸦?”谢砚道,“玄烬阁的人?”
“是……是……”那刺客连连点头,“小的本是江南道上混的,今年才被血鸦统领收进阁里……统领说了,干完这一票,给小的五十两银子,够小的娶媳妇……”
“五十两,”谢砚淡淡道,“一条命,就值五十两?”
那刺客哭丧着脸:“小的……小的也不知道啊……”
谢砚没有再问,转身出去。
“血鸦。”他低声道,“玄烬阁的死士统领——临水城那一夜,就是他动的手。”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告诉兄弟们——往后见到此人,不必留手。”
暗处,有人应了一声。
谢砚望着夜色的方向,目光,冷得像刀。
沈镧收回铜簪,拍了拍衣襟,转身,施施然,往巷口走去。
晚翠小跑着跟上去,一边跑一边念叨:“公子您吓死奴婢了!下回您可别来上什么香了!咱换个庙拜不行吗——”
“换庙?”沈镧道,“那刺客下回,不就扑空了?”
“啊?”晚翠愣住,“您、您是故意——”
“观音庙的香客,初一最多。”沈镧道,“人多的地方,刺客不敢动手。我挑初一去,本就是——引他们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