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浮出,像溺水的人终于触到水面。
邝野睁开眼睛,第一感觉不是痛,而是麻木。四肢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冷白色的光从天花板洒下来,让他无处遁形。
他偏过头,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
这是一间医疗室,四壁嵌满了传感器探头,墙角的球形摄像头来回旋转,三百六十度无死角地监视着房间里的一切。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还又一丝若有若无的臭氧味,是高能脉冲武器留下的。左臂上扎着几根透明细管,淡黄色的营养液缓缓滴入身体,胸口粘着生物贴片,几根导线连接到床边的监护仪上。床尾立着两台医疗机器人,精密的传感器阵列正平稳运行,发出低沉的嗡鸣。
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作战服的武装人员,脸上戴着半透明面罩。门楣上方嵌着一块电子屏,显示时间和温度湿度,屏幕下方有一行红字:最高警戒级别,未经授权禁止入内。
“醒了?”一个声音从窗边传来。
邝野扭过头,是总长,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他穿一件深灰色制服,扣子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整齐,和邝野记忆中一模一样——刻板、冷漠、像个没有感情的官僚机器。
“你这待客之道,”邝野开口,咳了咳,“不太行啊。”
“我用的脉冲枪,没用□□,已经很客气了。”
邝野试图抬手,手臂晃了晃,沉重得像灌了铅:“你管这叫客气?”
“高能电磁脉冲,暂时性神经麻痹,七十二小时自动恢复,没有后遗症。”
邝野撇嘴:“可真贴心。”
“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总长转换话题,语气随意得像老朋友叙旧。
“还是先说说你吧。”邝野瞧着他的脸,和一百多年前没什么变化,只是眉宇间多了几道细纹,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反复碾压留下的痕迹。
“我?”总长叹了口气,“除了开会就是开会,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
“比如?”
“比如……最近有个议员的侄子想进规划委员会。”
轻轻的,邝野嗤了一声。
总长知道他在嗤什么,收敛起疲态。
“广寒的富人区灯火通明,悬浮车满天飞,人工天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模拟着星空。而天涯地下矿道的照明电压连正常标准的一半都不到,工人每天要工作十六个小时。”
总长沉默着,没有讲话。
“上个月,三号矿区发生塌方,死了五百三十一个人,但天涯只有两家小医院,加起来不足三百张床位。”
总长掏出电子烟,塞进嘴里。
“还有宇宙病,我见过一个三十岁的女人,骨髓完全失去了造血功能,皮肤薄得像纸,全身布满溃烂的伤口。她丈夫卖掉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凑了三年钱,还是不够她做一次基因修复。”
房间里静得可怕。
“这不是你谋求武装独立的理由。”总长说。
“不是吗,”邝野反问,“这些理由还不够吗?”
“天涯只有五十万人,而广寒……”
“这五十万人,”邝野打断他,“应该有投票权,应该在联合政府中有代表席位,应该享有和广寒市民同等的医疗、教育、就业权,这些最基本的东西,一百多年了,地球和广寒给过吗?”
总长质问:“所以你就把激光炮对准地球?”
“合理威慑,”邝野笑起来,“我要为天涯人争取该有的权利。”
总长愤怒:“你知道一场太空战争会死多少人!”
邝野分毫不让:“那就把我们的权利还给我们!”
总长瞪着他,眼神复杂得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
“你能帮我吗,”邝野问,“能帮一帮天涯的人民吗?”
总长避开了他的视线。
邝野知道,广寒最高行政总长的权力太渺小了,在地球总控中心那帮脑满肠肥的家伙眼里,他什么都不是。他说:“如果只有战争能换来公正,我不介意见证生灵涂炭。”
“可你已经被捕了!”总长无奈地摇头,“还不放弃独立,结局就是死。”
邝野何尝不知道:“我死不死不重要,只要苏弗心活着。”
总长的神色陡变,像被什么利器击中了要害:“你明知道,她活不了。”
邝野缄默以对,用一种不服输的眼神。
“她犯的罪……”总长的声音有些颤抖,“意味着她只要出现在广寒,就是死局。”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邝野:“她是抱着必死的信念来阻止这场战争的。”
这时门上亮起了红灯,有人请示进入。
是苏弗心,手腕上戴着新的电子绞索,金属扣在灯光下反着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