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岁从混沌和疼痛中挣扎着醒来,身体颠簸,一上一下,像漂浮在波涛里。
他睁开眼,视野模糊,只看见一片熟悉的深蓝色。那是一对翅膀,翅面上有大大小小的破洞,有些地方还在往外渗血,金色的翅脉断了好几根,像断裂的琴弦。
“为什么……救孤……”
他想起昨夜的火光,想起父亲的头颅从脖颈上断开,想起那些嬉笑的黑甲军。
“放孤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迦楼罗没有停,吃力地爬上一道山梁。
“孤说放孤下来!”
迦楼罗往下滑了几步,疲惫地跪倒。小千岁从她背上滚下来,踉跄着,扶住身边的一棵老松,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
晨光从东边的山脊后涌出,把整片山林染成淡金色。远处的天际线上,千岁城的方向有烟尘升起,浓黑的,在金色的天幕上格外刺眼。
小千岁盯着那片烟,眼眶慢慢红了。
“孤要回去。”他说。
迦楼罗靠在树干上,翅膀疼得整个人都在发颤。她看着小千岁,那张漂亮的脸此刻灰败得像一张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左臂不正常地弯折着,猩红的袍子变成了暗褐色。
“回去送死?”她问。
小千岁猛地转头瞪她,那双眼睛里有血,有泪光:“孤的父亲还挂在城楼上!孤的臣民被人屠杀!你让孤像条狗一样逃命?”
“你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迦楼罗直戳要害,“千岁城已经没了,你现在回去,只是多添一具尸体。”
小千岁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他转过身,趔趄着往山下走。没走几步,左腿一软跪在地上,撑着站起来,继续走。
迦楼罗看着他的背影,那个曾经高高在上、连饭都要人递到嘴边的少年,此刻像一个破败的木偶,每一步都摇摇欲坠。
她追上去,挡在他面前。
“让开。”小千岁抬起右手,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声音清脆,在山林间回荡了一刹。迦楼罗的头偏向一边,脸上浮起一道红印。
她受够了。
重生,死亡,再重生,她救了那么多次,救了这个,死了那个,她拼尽全力,换来的还是满目疮痍。千岁城烧了,有悔城屠了,宝髻走了,罡正死了,毫无意义。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林子里走。阳光从树叶间筛下,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越走越快,几乎跑起来,仿佛要把身后的一切都甩掉。
去他妈的真相。
去他妈的轮回。
这次她是迦楼罗,有一对翅膀,可以飞,飞过翡翠林,飞过银盏山,飞到她从没见过的远方。她要在山林里吃花蜜,喝露水,春天看漫山遍野的花被风吹落,清晨被橘红色羽毛的鸟儿吵醒——
她猛地停住。
不对。
那是她吗?她真能做个傻子,稀里糊涂去活别人的人生?这辈子余下的时间里,她要如何回答那个最初的问题——她是谁?
忽然,余光瞥见什么东西在动,她挑眉看去,十几步外的一棵大树上,有人攀着树枝,正朝小千岁的方向张望。
不,不是人,是一只玉腰奴。
背上只有一侧翅膀,另一侧光秃秃的,是一道丑陋的伤疤。或许是被同类杀伤了,或许是被人类活生生取了翅,此时那人攀着枝头,鬼鬼祟祟,眼睛里闪着不安分的光。
迦楼罗朝林子深处走去,这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决定不管了。那只残蝶要做什么,小千岁会怎样,和她有什么关系?
风吹过林梢,树叶沙沙响,走了几十步,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叫喊,是小千岁。
她骂了一声,转身往回跑。
透过参差的灌木往下看,小千岁被压在草地上,身上骑着那只丑陋的蝶,脖子被死死掐住。他无力地挣扎,断骨和失血让他使不上力。残蝶的眼睛亮得吓人,嘴咧着,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喉结上下滚动,呼吸又急又重。
迦楼罗从山坡上冲下去,翅膀展在身后,带起一阵风。她一把揪住那只残蝶的后颈,把他从小千岁身上掀翻。
残蝶摔在地上,滚了两滚,抬头见是只迦楼罗,脸上闪过惊恐。迦楼罗一脚踩住他的胸口,把他钉在地上。
“你活够了。”她说。
残蝶的脸涨得通红:“你、你干嘛救一个人类!”
迦楼罗没有回答,给了他一脚,让他滚。
小千岁爬不起来,脖颈上一道红痕,呼吸又浅又急。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两盏快要熄灭的灯。
迦楼罗拍了拍他的脸,那双睫毛颤了颤,目光慢慢聚拢,看清是她:“你……干嘛回来,多管闲事。”
迦楼罗懒得和他斗嘴,蹲下来检查他的伤。左臂的断骨移位了,身上的几处刀伤又渗了血,她从衣摆上撕下布条,重新包扎,动作熟练得不像一只山林里的野蝶。
小千岁看着她的动作,忽然说:“你飞吧。”
迦楼罗的手顿了一下。
小千岁的目光移向头顶的天空:“孤这么讨人厌,别管孤了。”
迦楼罗把布条勒紧,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我翅膀都这样了,怎么飞,”她拿眼白他,“都是你害的。”
小千岁躺在那儿,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像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
迦楼罗不忍心:“你去哪儿,我送你,”说完又补一句,“然后咱们两不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