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正的副将们仍然选择了之前的路,执拗着,不肯罢兵。
当天夜里,有悔城再次被屠。
迦楼罗伤了翅膀不能飞,走了一天一夜,脚底磨出了血,一滴滴,印在山路上。她不敢停,因为千岁城的时间不多了。
抵达时是清晨,城门开着,行人和往常一样进进出出。街道上有卖菜的摊贩,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挑着担子的货郎。茶楼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混着茶客的哄笑。
一切都好好的。
她回到千岁府,穿过甬道,绕过回廊,径直去小千岁的院子。廊下的灯笼还没熄,橘黄色的光映在青石板上,晨风一吹,摇摇晃晃。
宝髻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软绵绵的,带着撒娇的鼻音。
“……千岁糕怕是吃不上了,你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吃。”
迦楼罗的脚步一顿。
她推开门,小千岁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笔,笔尖蘸了青黑色的螺子黛。宝髻跪坐在他膝前,仰着脸,睫毛微微颤着,乳白色的翅膀在晨光里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转过头,看见迦楼罗,正要说话。
“你先出去。”迦楼罗冷冰冰的。
宝髻张了张嘴,看向小千岁。
小千岁瞧见迦楼罗展开的翅膀,和翅面上挂着血的箭洞,点了点头。
宝髻起身,抱起桌上的茶盘,低头快步离开。经过迦楼罗身边时,她看了她一眼,那眼里有困惑,也有一丝委屈。
门关上,小千岁搁笔,明显不悦:“别有点功劳就不知道轻重。”
迦楼罗到他对面坐下:“有悔城,你怎么想?”
小千岁漂亮的眼睛亮起一道光,贪婪着,急切着,像饿狼看见猎物:“极乐城别想独吞,孤若此时出兵……”
“我们不能动。”迦楼罗打断他。
小千岁的眼睛眯起来。
“大军必须守在城里,”她说,“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小千岁有些不耐烦:“不至于。”
“千岁城不能步有悔城的后尘。”
“极乐城哪来那么多兵,”小千岁嗤笑,“侥幸拿下有悔城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小藩王拿什么来打孤?”
“万一他们有帮手呢?”迦楼罗说,“极乐城可以借刀。”
“借谁的刀?”
迦楼罗张了张嘴,说不出来,她不知道那支没有旗号的黑甲军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听命于谁。
“千岁城和极乐城是姻亲,”小千岁接着说,“孤总要信孤的舅哥。”
迦楼罗不知怎样说服他,毕竟除了破碎的记忆和拼凑的猜测,她没有证据。
小千岁走到书案前,拿起舆图展开来,手指点在千岁城的位置上,然后往东划了一道弧线,停在有悔城。
“机会只有一次,”他说,像盯着猎物的猛兽,“错过就没有了。”
“机会?”迦楼罗冷笑,“怕是陷阱!”
“不然呢,”小千岁的声音高起来,“等着极乐城坐大,我千岁城难道要仰他的鼻息!”
迦楼罗叹一口气:“守住城池,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小千岁的耐心耗尽了,毫不留情:“你,只是一只玉腰奴。”
窗外传来清脆的鸟鸣,远处的街道上隐约有货郎的叫卖声,拖着长长的尾音。一切都那么平和,平和得像一个马上就要碎的梦。
“那宝髻呢,”迦楼罗问,“你要送她去三十三天?”
小千岁惊讶地蹬着她:“你怎么知道?”
迦楼罗有很多话想说,想说没用的,即使宝髻去了三十三天,被割下翅膀凄惨死去,紫金王的旨意也不会来。想说千岁城会被焚烧、被屠戮,他会失去父亲,百姓会失去家园,眼前美好的一切都会化为灰烬。
“宝髻是为了千岁城。”小千岁说,声音很轻。
迦楼罗没再坚持。
“但孤答应你,”小千岁忽然改了主意,或许是念及宝髻的牺牲,心软了,“没有王城的旨意,孤不会动兵。”
迦楼罗定定看着他,心想姑且如此吧,至少能保住这座城,保住这许多人的命。只是这一次,她仍救不了宝髻。
接下来的日子,她每天去城楼巡行,从城北到城南,从城东到城西。城墙完好,城门牢固,守军数量足够,粮草也充沛。只是她的翅膀还没长好,扇动时仍会隐隐作痛。
一天傍晚,她路过城南的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