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千岁叫人把杀伽罗从臭窝棚里拎出来,赏了新衣裳,分了新屋子,像只乾达婆、紧那罗那样,带在身边伺候。
杀伽罗领到的第一份差事,是随他去极乐城,送聘礼。
十几辆马车,箱笼上覆着红绸,绸面上绣着金线鸳鸯。侍卫们甲胄鲜亮,灰绿的旗帜在风里招展。小千岁坐在打头的白马上,猩红的袍子在日光下熠熠发光。
极乐城在千岁城东南,一天半路程。
远远望见城池的时候,杀伽罗眯起眼睛。城墙不像千岁城那样灰黑沉重,而是用一种淡青色的石料砌成,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像一块水洗过的玉。城门上悬着匾额,三个大字写得风流潇洒——极乐城。
小藩王在城门口迎接。
他生得极漂亮,比小千岁大两三岁的样子,身形修长,肩窄腰细,穿着一身月白色绫罗,衣料上绣着清丽的兰草。头上戴一顶小冠,冠后插着两根短雉鸡尾,翠绿色的,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脸有一种阴柔的美,眉如远山,目若秋水,唇色淡淡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笑起来时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软绵绵的意味,像春天的风吹过柳梢。
小千岁翻身下马,拱手:“兄长。”
小藩王还礼,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杀伽罗身上。
目光停了一瞬:“摩呼种?”
小千岁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小藩王抬了抬眉,没说什么,笑着侧身,引小千岁入城。
极乐城比千岁城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茶楼、布庄、首饰铺,人来人往,热闹得像正月的庙会。空气里飘着糕点的甜香和胭脂水粉的气味,混在一起,让人有些飘飘然。
藩王府在城北,占地不大,庭院里种着青竹,回廊曲折,小径通幽。窗棂上雕着四季花卉,器物镶金饰玉,连下人的衣裳都是丝绸的。
正厅里摆好了茶。
小千岁和小藩王分宾主坐下,杀伽罗站在小千岁身后,规矩地垂着手。
小藩王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抿一口:“还在为有悔城烦心?”
“这几日他们动作可不小。”小千岁端着茶,没喝,在手里转了转。
小藩王的笑容淡了些,把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摩挲:“听说有悔城又调了三万兵马,说是操练,营地离你们不到三十里。”
“哼,”小千岁冷笑,“要和我们来真的。”
小藩王点了点头。
“王城那边……”小千岁问,“是什么态度?”
小藩王稍一思忖:“紫金王的意思,是以和为贵,他老人家宽和仁爱,恨不得天下太平,连只蚂蚁都不肯踩。”
小千岁没说话。
“有悔城是什么人你我都清楚,”小藩王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两下,“他想吞千岁城不是一天两天了,吞了你们,下一个就是我们极乐城。”
“所以孤来了。”小千岁说。
小藩王轻笑:“只要千岁城和极乐城绑在一起,他就不敢轻举妄动。”
小千岁端起茶,终于喝了一口:“兄长的意思是,愿意出力?”
“唇亡齿寒嘛,”小藩王说,“聘礼我收下,等妹妹及笄,我就送她过去,至于有悔城——”他声音低下去,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若敢动,我必助你一臂之力。”
忽然,纸窗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叫喊,然后有什么东西重重摔在地上。
一泼血溅上纸窗。
殷红色,在白色的宣纸上洇开,像一朵乍然绽放的花。血顺着纸纹往下淌,拉出几道细长的痕迹。
脚步声又起,这回有两三个人,黑影映在窗纸上,高高举起手臂,长刀落下,一刀、两刀、三刀:“跑什么,你还能跑出城去?”
杀伽罗的身体绷紧了。
她转头去看小千岁。
小千岁从袖子里掏出一只碧玉的手捻子,慢慢地盘,眼睛都没抬一下。
小藩王也端坐着,脸上甚至还挂着淡淡的笑:“是那只玉腰奴。”
小千岁等着他的解释。
“你见过的,本来要给妹妹当嫁妆,”小藩王说,“今早羽化了。”
杀伽罗想起来,是庆功宴上丫鬟们谈论的那只,极娇纵极漂亮的。
“可惜啊,”小藩王摇了摇头,“不够艳。”
杀伽罗的呼吸停了一拍。
“翅膀颜色浅了,配不上我妹妹的妆奁,留着也没用。”
忍了又忍,杀伽罗还是拉开纸窗,跃了出去。
廊上的木板被血浸透了,脚踩上去有些滑。她顺着血迹看,那具羽化不久的身体还在动,微弱地痉挛着,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