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出去。
外面的空气比窝棚新鲜得多,风吹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爽的凉意,把她身上的霉味和血腥味冲淡了一些。
她来到囚室门口,眯起眼睛适应着黑暗,往里走。
最深处那间,铁栅栏后头,迦楼罗坐在墙角,蜷缩着,翅膀收拢在身后。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他赤裸的脚踝上,那里多了一只银环,细细的一圈,紧贴着皮肤,环面上刻着繁复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冷冷的、近乎透明的光。
那光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眼睛。
他先看见了她。
金色的眼睛从散落的头发后面望出来,没有愤怒,没有仇恨,甚至没有任何她预想中的情绪。他只是看着她,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醒了。”他说,声音还是虚弱的。
杀伽罗张了张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对不起,想说谢谢,想说你不该这样做,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所有话都堵在胸口,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我饿了。”他说。
“为什么?”她终于问出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迦楼罗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移向别处,盯着墙壁上某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杀伽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因为你不是他们中的一个。”
“什么?”她没有懂。
他看向她,金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团火焰:“因为你让我飞。”
杀伽罗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下头,看着身上残破的麻衣,看着那些渗出来的血迹,看着自己沾满泥的赤脚。
“我不知道我是谁,”她说,声音很钝,“我在那片林子里醒来的时候,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像是被掏空了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那里,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只‘虫子’。”
她抬起头:“我带你逃,不是因为我勇敢,是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如果我记得,如果我有一点点东西可以失去,我可能就不会让你飞了。”
迦楼罗安静地听完。
“那现在呢?”他说,“你有新的记忆了。”
杀伽罗想了想。
“痛,”她说,“我记得痛,鞭子打在身上的痛,盐水浇在伤口上的痛,还有——”她顿了一下,“还有你。”
迦楼罗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你可以飞的,”她说,声音有些抖,“你可以回到你的种群里去,回到自由的山林间去——”
“回不去了,”迦楼罗打断她,“种群不会接受有主的同类,我已经不是迦楼罗了,是千岁府的玉腰奴,我会有一个新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脚踝上那只银环,伸出手指拨了一下。
“这不怪你,”他说,“是我自己选的。”
杀伽罗攥紧了铁栅,指节发白。
“我会想办法,”她说,“我会想办法把银环弄下来,想办法把你送走,我会——”
“你能想什么办法?”迦楼罗看着她,语气不是嘲讽,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计算一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认真,“你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片林子里都不知道,你身上的伤还没好,你只有一把小刀,你能做什么?”
杀伽罗沉默了。
迦楼罗说得对,她什么都做不了。
“别想着还我什么,”迦楼罗说,把目光移开,重新盯着墙壁上那道裂缝,“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还我。你让我飞,也不是为了让我还你。我们扯平了。”
杀伽罗在囚室门口坐了很久,直到天光彻底暗下去,直到甬道里传来侍卫换班的脚步声,她才扶着墙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棚屋。
癸六还蜷在角落里,看见她进来,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暗下去,像是怕被人看见那点亮光似的。他把藏在身后的半块饼子递给她,什么都没说。
杀伽罗接过来,咬了一口,饼子硬得像石头,但她还是嚼碎了咽下去。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她出了门。身上的伤口疼着,她沿着巷子走到城墙根下,那里有一片荒地,长满了野草和荆棘,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她在灌木丛里找到一种小小的、红艳艳的果子,拇指大小,咬一口酸甜,有活生生的滋味。
她把果子摘下来,用衣摆兜着,沿着原路往回走。
囚室在望了。
她突然停下脚步。
地上有血。
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条长长的、蜿蜒的血迹,从囚室的方向一路延伸,朝着城门而去。血迹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湿润的光,像一条蜿蜒爬过的蛇。
果子滚落一地,她跑起来,伤口在奔跑中撕裂,疼痛从后背蔓延到前胸,她顾不上,一口气冲进囚室,瞪向最里面那间——
空空如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