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伽罗被一阵剧痛激醒。
那痛不是从一处来,而是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像有千万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皮肉。她的意识还没完全清醒,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反应——猛地一缩,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整个人从稻草上弹起来。
“哟,还活着呢。”
一瓢盐水又兜头浇下。
眼睛陡然睁开,盐水渗进伤口里,痛得她几乎咬碎牙齿。视线一片模糊,只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站在面前,手里提着一只木桶,桶壁上还挂着水珠。
是辛十七。
“你——”
辛十七把木桶往地上一摔,发出沉闷的响声。杀伽罗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窝棚,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墙上挂着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摇晃晃,把辛十七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麻布衣上渗出一片片褐色,是干涸的血。有些地方布料已经和皮肉粘在一起,边缘翘起来,露出下面翻卷的、红白相间的伤口。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儿的。
脑子里最后的画面,是小千岁的脸。那张漂亮的、少年人的脸,在日光下看起来像是白玉雕成,眉眼精致得不像真的。他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抽。”
然后就是鞭子。
她记得第一鞭落在背上时她甚至没感觉到痛,只觉得一阵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像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炸开了,把她整个人从地面掀起来,又摔回去。第二鞭、第三鞭……她很快就数不清了,痛楚像潮水般涌上来,把她淹没,她的意识在那片潮水里浮浮沉沉。
她记得自己叫出了声,嘶哑的、低沉的,像是从身体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
她记得小千岁一直看着她,从头到尾,眼睛都没眨一下。
“你猜,”辛十七蹲下来,用一根手指戳了戳她肩膀上裸露的地方,力道不大,但杀伽罗还是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有多希望你死?”
杀伽罗靠在墙上,喘了几口气,才勉强稳住声音:“那你该再泼一瓢盐水的。”
辛十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戴着刻薄的怒意。
杀伽罗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窝棚门口。门是开着的,外面的天已经亮了,是那种灰蒙蒙的亮,像隔着一层脏兮兮的纱布。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混着稻草的霉味和盐水的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迦楼罗呢?”她问。
辛十七的笑容收了起来。
“他还活着吗?”
“你运气真好,”辛十七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不甘心的东西,“你一个什么都不是的野生摩呼种,刚来第一天就得到了名字。杀、伽、罗,你听听,多好听,小千岁亲自取的!我呢?我从出生就在这鬼地方,你知道我抓了多少只逃跑的玉腰奴吗?你知道我有多努力吗!”
杀伽罗靠在墙上,直直看着她:“你想要名字。”
这不是一个问句。
辛十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一个奴隶主给的名字,有那么好吗?”
“没有名字,”辛十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就什么都不是,辛十七、癸六,都是一个编号、一件东西,一个可以被随便丢掉的东西。他们叫我‘虫子’的时候,我连愤怒的资格都没有,因为虫子本来就没有名字。”
囚室里安静了很久。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发出细微的一声,彻底灭了。灰白色的天光从门缝里挤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银边。
“他回来了。”辛十七说。
杀伽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谁?”
“迦楼罗,”辛十七转过身,背对着她,“刚被押回来,脚上套了环。”
“环?”
“银环,”辛十七说,“小千岁让工匠打的,上面刻着千岁府的纹样,戴上了那个,就再也不是野生的了,是有主的东西。”
杀伽罗闭上眼睛。
她想起那天在林子里,迦楼罗在她背上说“我会弄死你”,声音虽然虚弱,但那份冷冽的、不容置疑的杀意是真实的。那样一个生物,那样一双在阳光下熠熠发光的翅膀,那样一张艳丽得不真实的脸——他不属于任何人,他不应该属于任何人。
“他为什么……”杀伽罗的声音有些发涩。
“因为你,”辛十七转过身,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搅浑了的水,“他用自己换了你的命,小千岁本该活剐了你的!”
杀伽罗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小千岁怎么会……”
“你说呢!”辛十七冷笑一声,“一只迦楼罗的臣服,迁飞种,十年未必遇得上一次,换一个连翅膀都长不出来的摩呼种,要是你你换不换?”
她说完,没再停留,愤愤而去。
杀伽罗一个人瘫坐了很久,天光从灰白变成亮白,又从亮白变成金黄,窄小的窝棚门,光影一寸寸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翻动书页。终于,她撑着墙壁站了起来,每动一下,伤口就微微撕裂,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