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缓缓起身，随手拂去衣上尘土的姿态优雅矜贵，带着陈阿安这孩子绝不可能有的妖冶与深沉。他缓步逼近，步伐轻缓，一点点压缩两人的距离。身侧烛火落在他脸上，跳着明暗切割，一半明的温柔，一半暗的恶意。

「李维克，你下手真重，」他轻轻蹙眉，似有委屈，「我的脖子，很疼。」

他锁着李维克，一寸寸用眼睛描摹他，说不出其中藏起来的贪恋。像是在端详一件失而复得，绝对不肯再放手的美物。

李维克喉头微紧：「你……」

那非人非鬼的东西忽然凑近他，说：

「你还记得前些日子的夜么？我抱着你的尸体，坐了整整一宿。」

「我那时便在想，这陈阿安，真是幸运。」

「我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终究留不住你。他一幅骨粉画都守不稳，连一个陈清莲都留不住，凭什么，偏偏是他能待在有你的地界？」

「你猜对了。我是他，又不全是他。李维克，你不是想知道我很早的事么，你看到的这就是我的童年事。」

三个熟悉的字眼浮现在脑海，李维克还能对再见的人说什么，他很难忘之间发生的事，不过再见只余哑然。

难怪这画诡异，难怪这幻境总在辗转，难怪幻境内陈阿安他的事总流转在眼前。

真正造成这个困局的，布下这漫天虚妄幻境的，从来不是少年陈阿安。

是他前生的旧人。

「我放任你闯进来，看你拆透我的局，划烂我的画，抡起手来对我动手，」德里安似是而非笑着，对着李维克痴迷呢喃，「我如此宽恕你，怎舍得让你死。」

他想要抚上李维克的脸颊，被李维克偏头躲开。

这一躲，让他面色的温柔淡几分，添上落寞：

「好不容易再见。小师傅，你还嫌我？」

「我布下这幻境，从来不是为陈清莲。」

他字字恳切癫狂：

「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只你一人。」

「那你呢。你非要撕画，非要破我给你带来的幻境？」

德里安眨也不眨看着李维克：

「没用的。画碎了，我还在。幻境破了，我有足够的手段缠着你。」

「你救陈清莲，是温柔又慈悲，」他指尖轻轻勾住李维克的袖口，慵懒魅惑，偏执入骨，「那可否分我一丝温柔？小师傅，别救旁人了，多看看我，多陪陪我？」

「小师傅，我比所有人都喜欢你，呵呵......我爱惨了你的......」

一室之内密不透风。两人一起像有一张温柔的网把他们死死粘住，逃不开挣不脱。

疯了。

这幻境疯了，这人也疯了。

事到如今，李维克只剩这一个念头。

我可不能再陪这个疯子玩！

他强行稳住心神，侧身避开德里安的纠缠，垂眸看向手中展开的画卷。画中是冰发长垂，蓝眼温婉的堕菩萨水月观音，笔墨表层清净慈悲，却缠绕着紫气，丝丝缕缕，缚魂锁神。

就是这幅画，困住所有的人。

李维克念及此，再无犹疑。

他此生最厌的，便是这等困住人心的扰人情爱之事。

李维克扫过屋遭，一柄尖刀静立在暗处。

是他的紫武，无名刃。

李维克抱画赴身取之！

「这把刀，今日了结这纸画与你满口的荒唐言，」他高声道，「我以魂身立誓，斩断过往，挣脱执念。过往一死，我便解脱。」

说着这李氏修士用刀尖刺破面上红痣取下眉间血，速速一把刺下画卷中。

刹那间，幻境中表象崩裂。

原本俊美无瑕的水月观音褪去慈相，一张污痕遍布、狰狞狞笑的面孔浮出水面。

......那是执念腐烂的模样，是所有阴私、痴念、罪孽凝合而成的恶相。

恶气席卷，本命鼓现。李维克咬紧牙关，握紧手里的无名刃狠狠朝着画布上那张扭曲的面孔......刺下！

伴着鼓声敲乐，凄厉的惨叫刺破酒肆之外，闻着尖锐刺耳，片刻便被死寂吞没。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几次沉沉落落，最后宣告终局。

……

昨夜夜半南坪渡酒肆起火，冲天火光惊醒了街坊邻里。众人惶惶奔来，待到天明火熄，才敢撬开没被锁住的窗棂，闯入进去。

眼前景象诡异得令人心底发寒。

墙上悬挂的水月堕观音画像完好无损，俊美清净。

窗边躺着一具烧得面目全非的青年尸体死寂无声，心口被深深插着柄普通的尖刀。

无人认得这罹难死者是谁，无人说得清昨夜发生的何种事故。

唯有这南坪渡酒肆楼下被人救起的、从楼上坠下昏死未醒的十三岁少年陈阿安，尚且大火中逃难。替这一场荒唐的画中孽缘留了微不足道的凭据。

—取材自南坞澜州青南一带陈氏信纸改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