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咘疚琼毕业了。没有毕业典礼,没有鲜花掌声,没有太多实感。
他只是在一个普通的夏日,从辅导员手里接过了那本暗红色的、印着“沧大医学院”字样的毕业证书和学位证。
咘疚琼穿着租来的,并不合身的学士服,站在校门口那灰白色的石碑前,勉强扯出一个笑容,让路人帮忙按下了快门。
照片洗出来,咘疚琼看了一眼就塞进抽屉最底层。右眉弓上侧,那道被烟灰缸砸出来的小疤,在照片上并不明显。
那道疤,是两年前留下的。
在他终于攒够260块钱,买到一张从汀水到泊桥的硬座火车票钱,并把靳若合送上回泊桥的火车之后。
攒钱的过程太慢了。他不再向靳若合要生活费。事实上,靳若合自己也捉襟见肘。
他找了一份学校食堂的兼职,每天中午和晚上去帮忙打饭、收拾餐具。工资微薄,但管两顿饭。他吃得很少,尽量省下饭钱。
偶尔接一点校外的零工,发传单,做问卷调查,钱不多,且不稳定。
头痛和平衡障碍依旧时不时发作,让他无法从事需要长时间站立或集中注意力的工作。
一年半。他数着日子,数着口袋里渐渐多起来的钱。当最后几张毛票凑齐,换成一张印着“汀水—泊桥”的蓝色车票时,他很激动。
送靳若合走的时候是个阴天。
“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太累。我安顿好了就来看你……”
咘疚琼点点头,把车票和剩下的几十块钱塞进她手里,说:“到了给我发个短信。”
火车开动,咘疚琼站在原地,看着绿皮火车的车尾消失在视线尽头,然后转身,走回那个没有靳若合,只剩下肖文邦的家。
免不了的挨打,以及落在他右眉弓上方的烟灰缸。
咘疚琼在地上坐了很久,直到血液凝固,才慢慢爬起来,走到卫生间,用冷水冲洗伤口。手抖着,把伤口周围的碎玻璃碴清理掉,然后翻出靳若合留下碘伏和纱布,胡乱包扎了一下。
伤口后来发炎,溃脓,高烧了好几天。最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小疤痕,横在眉骨上方。
他需要一个新的开始。泊桥这个地名在他心里盘桓了太久。
他又开始存钱。还是260。一张从汀水到泊桥的硬座车票钱。
这一次容易了一些。再凑够了260用了一年。
他买了一张深夜出发的,最便宜的硬座车票。背着一个双肩包,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毕业证,身份证,和那本几乎崭新的学位证。
黎明时分,火车驶入泊桥站。咘疚琼随着人流下车,踏足熟悉又陌生的站台。
咘疚琼没有停留,他转乘长途汽车,前往泊桥省的中心城市枫牵。靳若合在短信里提过新地址,也是泊桥三中所在地。
他在枫牵市一个老旧但干净的小区门口,见到了靳若合。
两年多不见,她看起来好了很多。脸上有了点肉,气色红润,穿着得体家常的衣服,手里拎着菜篮子,正和门口晒太阳的老太太聊天。
看到咘疚琼时,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红了,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
“啾啾?”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瘦了,怎么这么瘦了……”
她的眼泪是真的,关切也是真的。咘疚琼的歉疚消散了一些。
“嗯,毕业啦,过来看看。”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靳若合拉着他往小区里走,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她在这里租了个小两居,环境不错,邻居也和善。她在附近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工作,虽然辛苦,但稳定,也清静。看起来真的过得不错。
咘疚琼坐在客厅陈旧的布艺沙发上,捧着靳若合给他倒的热水,听着她唠叨。
他知道的,这里不是他的家。他只是个短暂的意外访客。
没有久留。第三天咘疚琼就离开了。靳若合留他,他只是摇摇头,说找到工作了,得回去上班。
他没撒谎。在枫牵市的这两天,他去了几家医院和诊所,投了简历。凭借沧大医学院高材生的文凭,加上他面试时异乎寻常的平静和专业,他很快被枫牵市一家规模不小,在业内也算知名的心理卫生医院录用了。
他没有告诉靳若合具体是哪家医院,只含糊地说“找到了工作,离得不远”。
靳若合虽然不舍,但看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强留,只是反复叮嘱他照顾好自己,常来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