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捧土盖上茉莉花根时,夕阳正好擦过老宅的飞檐。
橘光希跪在湿漉漉的泥土前,释怀般地笑了笑说道:“妈妈,回家了。我看了你留给我的信,我听你的……好好活着,带着你的温柔和善良活着,不去报复他了……”
“妈妈,我现在很快乐,我有疼爱我的外公外婆,有一直陪伴我的挚友,我,很幸福。”
“妈妈,我好想你……”
二十八年的漂泊,七千公里的归程,终于在这一刻沉入家乡的土壤里。茉莉花的细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温柔的呼唤。
手机在裤袋里震起来的时候,他正就着院子的水龙头洗手。水流冲走指缝里的泥,屏幕上“鬼叔叔”三个字跳动得有些刺眼。
接通,没有惯常那句沉稳的“小希”。
只有一种被重型机械碾过气管的、破碎的抽气声。
“小希啊……”鬼峰的声音像是从血沫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在颤抖,“鬼莱他……”
话断了。
紧接着爆发出来的,不是哭声,是某种超越人类语言承载极限的哀嚎——像受伤的野兽被捅穿肺叶时从胸腔最深处炸开的嘶吼,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悲恸、足以焚毁理智的愤怒、以及……一种彻头彻尾的、对命运无能为力的悔恨。
那声音太痛了,痛得橘光希耳膜发麻,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
他甚至没问“怎么了”。
电话从掌心滑落,砸在青石板上屏幕炸开蛛网。他转身冲出院门,老旧的木门在身后哐当摇晃。小镇里的最后一丝夕阳被抹去,沉入黑暗。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成一条模糊的色带,所有声音都褪去,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耳膜上擂鼓般的巨响——
咚――咚――咚――
每一声都像倒计时的丧钟。
鬼莱家的大门敞开着。
像一个被暴力撕开的伤口,里面淌出看不见的血腥气。
玄关处,那个曾经单手能把鬼莱扛上肩头、能用脊背撑起整个家的高大男人,此刻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警服衬衫被撕扯开两道裂口,沾着不知是泥还是血的污渍。鬼峰的头深深埋在膝盖间,宽厚的背脊剧烈起伏,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从喉咙深处挤压出的、类似窒息般的嗬嗬声。他的手砸着地板,像不知疼痛一般,手骨关节渗出来了血……
客厅沙发上,苏婉坐成了一尊雕像。
眼泪不是流的,是坠落的。
大颗大颗,浑浊沉重,从她空洞干涸的眼眶里直直砸下来,在地板上溅开一朵朵深色的花。她没擦,甚至没眨眼,就那么直勾勾地望着前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虚无。这个总是在厨房里哼着歌、会往他们书包里塞点心、笑起来眼尾有温柔细纹的女人,一夜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气。皱纹从眼角嘴角疯狂蔓延,像一张骤然收紧的网,勒住了她所有的鲜活。
橘光希站在门口,海啸般的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一步。
鞋底摩擦地板,在死寂中拖出冗长刺耳的哀鸣。
两步。
视线掠过鬼峰颤抖的肩背,掠过苏婉脚下越积越深的水渍,最终落在餐桌上——
那里摊着几张纸。
最上面那张,抬头是五个加粗的黑体字,每个笔画都像淬毒的刀锋:
【死亡通知单】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扭曲。
橘光希看见自己的手伸出去,指尖触到纸张边缘——冰凉,滑腻,像蛇的皮肤。视野开始剧烈晃动,黑体字在眼前跳动、重组:
死者姓名:鬼莱
性别:男
年龄:19岁
死亡原因:心脏被利器刺伤,当场死亡
发现地点:城西新湖街道废弃巷子里
法医鉴定时间:6月30日 17:00
每一个字都是一颗钉子。
钉进眼球,钉穿颅骨,凿进大脑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