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惔笑道:“夫人莫说糊涂话,去吧。”
司马南弟长叹,不可奈何,对郗超嘱咐道:“有劳郗大人了。
待司马南弟离开后,刘惔嘴边捂着帕子继续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替我告诉桓温,不负初心,方能善终啊。他那个人啊,鬓发硬得像反过来的刺猬皮,眉骨突出像紫石棱,分明与孙权、司马懿无异,偏偏却嘴硬心软,豆腐心。”
说完低声呢喃道:“也不知道桓温灭汉是不是他的劫难,我早就说过的,说过的啊.....”
他说桓温不可使居荆州形胜之地,其位号常宜抑止。
郗超忽反问:“主公实现雄图,不好吗?”
刘惔亦反问:“在郗大人眼中,何为雄图?”
郗超略思索,道:“比如我,我愿效仿诸葛亮效忠主公,助他灭胡虏,收复长安、洛阳故都,刘大人说呢?”
刘惔有一瞬失神:“长安,洛阳......”
郗超道:“那是大晋朝的故都,但凡有血性的汉子,都不能咽下这口窝囊气。”
刘惔不置可否:“那的确是大晋朝的故都,但那也是司马家的长安和洛阳,收与不收,何时手,如何收,岂能是我们做臣子能左右的呢?”
“只要手中有兵,为何不能左右?”
刘惔反驳:“那是佞臣做的,不是臣子该做的事情。”
郗超继续反问:“天下无战事不好吗?”
刘惔认同这句:“自然极好。”
郗超追问:“主公和刘大人在一条船上,殊途同归,那为何刘大人还要说那句话?”
刘惔半晌道:“万一船翻了呢?”
郗超一怔。
刘惔说完已经疲惫至极,此时恰好司马兴男带着大夫赶来,郗超只好先作辞,打算明日再来拜访。
可惜没有机会了。
当天夜里,刘惔去世了。
郗超在建康又逗留几日,丝毫不见司马兴男的身影,于是乘船回荆州。
庐山。
司马兴男的身体到底没有挺住,几日后晕晕沉沉起了低热,庾方之下山拿药,听到刘惔去世的消息,忙上山告诉司马兴男,当天夜里,司马兴男不顾庾方之和绿姝的劝阻,执意返回建康。
行船赶到建康那日,正值刘惔安葬。
司马兴男一直认为司马南弟是司马氏过得最好的,嫁给一见钟情的刘惔,每次相见,她豪气的像个女侠,敢怒敢言,谈笑风生,远走天涯,了无牵挂,是她向往的一生。
“他临终前已经气息奄奄,听到我请人击鼓跳舞,祭祀鬼神,他说不许举行不合礼制的滥祭,我让人杀牛来祭神祈福,他说他平生行事合乎道义,早已像孔子那样祷告过了,不必再烦扰神明。”
司马南弟望着墓碑,顿了顿继续道:“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见他瘦得不成样子,我心疼地说病得这么重,还讲究什么仪表,他不答我,拉过被子盖住脸,转身朝向里面,不再转头看我一眼。”
最后声音哽咽道:“皇姐,我总感觉到他还在我身边。”
司马兴男立在她的身旁,望着方落成的墓葬,道:“他舍不得离开你。”
司马南弟偏头看向司马兴男:“皇姐,我当年不该讥讽你,最爱的人离世是切肤之痛。”
当年之事,正是她们的皇弟司马衍驾崩。
或许经历太多亲人离世,司马兴男已看淡生死:“人啊,这一辈子没有过不去的坎。”
半晌司马南弟摇摇头:“那是因为皇姐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女侠,天大的事都困不住皇姐。”
司马兴男抬手搭在司马南弟的胳膊上:“你也是。”
“我啊,就是个不起眼的小公主,”司马南弟挤出一抹笑:“无人在意的。”
司马南弟曾在宫中的地位低微,苏俊攻进建康时逃出皇宫,司马衍因此记恨她,早早在宫外立府,年节也无任何赏赐,整个建康都知道,这位公主不得宠。
正因为不得宠,司马南弟遇到刘惔,两情相悦,明媒正娶,世家才不会干涉。
从司马氏到世家,的确不会关注司马南弟。
“宫里怎么说?”
司马南弟举目望日,咽下多日心中的苦楚:“皇帝那么小,他能知道什么?”
司马兴男眉头一皱,正要张口说什么,一阵眩晕袭来,眼前一黑竟晕了过去。
待她醒来,已经躺在床榻上,床头燃着昏黄色的烛光。
她一醒,立刻惊动坐在床榻上的司马南弟,忙探身扶起司马兴男,起身倒了杯热茶凑到她的嘴边,道:“皇姐,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司马兴男就着司马南弟的手喝了水,嘶哑道:“什么时辰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一提到休息,司马南弟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蹭的涌上来:“皇姐怎么能如此不爱护自己的身体!前几日郗超大人来问我皇姐是否来过,我还以为是个误会,没想到皇姐果真离家出走!!”
司马兴男解释道:“不是离家出走,只是去见个故人。”
但司马南弟并不相信,冷哼道:“皇姐的故人都在建康,不知皇姐去哪里见故人了?”
司马兴男只好如实道:“豫章郡县。”
司马南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我倒不知皇姐还有这样一位故人,不如皇姐将地址告诉我,改日我也去拜访拜访。”
司马兴男果断换了个话题:“绿姝呢?”
司马南弟道:“她随皇姐奔波一路,熬不住,我让她先去休息了,这里有我。”
可司马南弟的脸色并不好,眼圈黑乎乎的一片。
“你也忙了多日,也去休息吧,我已经没事了。”
司马南弟打量司马兴男的神色,确实好多了后,点点头道:“那我就先去休息,明日我们再聊,皇姐再想想怎么糊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