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渊剑谷。
剑碑破土而出已经月余，可传闻中的弑魔神剑却迟迟不肯出世，剑谷内外不□□言四起。
剑碑里面真的有剑吗？
龙渊剑谷之所以能屹立修真界数百年不倒，甚至隐隐可以和昆仑仙灵境地平起平坐，便是仰仗能够诞生神剑的剑碑，可自山海双剑与春神双剑后，已经几百年未有神剑出世了。
不再诞生神剑的剑碑，还能是龙渊剑谷的依仗吗？
只有四把神剑的龙渊剑谷，又如何能与昆仑仙灵境地平起平坐呢？
胥莫离站在剑碑前，目光凛然地扫过下方一众弟子，顿时窃窃私语声戛然而止。
“剑碑从不出错，神剑出世指日可待。”她冷声斥责道，“再让我听见有人用不知道从哪听来的风言流语来以谣传谣，便统统给我去飞瀑下挥剑，斩不断流水不可停！”
她这么一斥完，年轻弟子们肩膀抖了又抖，立刻寻了理由告退，生怕被罚去飞瀑下挥剑。
挥剑斩流水，这是一般人能做到的吗？
年轻弟子散去后，胥莫离沉静地望着庄严不朽的剑碑，待到橙色黄昏洒落在广场上时，她快步走上前，手掌轻轻地按在了剑碑上。
剑碑里仍是没有剑。
难道真如谷主所说，这第五把神剑在剑谷之外吗？
剑谷之外的神剑，当真会为剑谷所用吗？
如果得不到弑魔神剑，杀不死天魔，那缠绕在她与陆五音两人身上的诅咒，该如何解除？
她的面色倏然凝重了起来。
……
第二次进入剑谷，徐蘅已经很轻车熟路了。
但再怎么轻车熟路，仍是挡不住人有心设伏。
巨大的桑竹下，一位红衣男子抱臂站在树影中，山谷中的长风吹得他衣袍猎猎，墨发飞扬。
“徐笠？”徐蘅眯起眼睛，没见到他的使魔，心中有些奇怪。
徐笠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她试探着往前走，他却侧身挡住她的路。
“今夜剑谷不太平，我劝你最好现在就离开。”他说。
徐蘅微微侧首看着他，数日不见，他不仅声音中多了沙哑，眼眶里也填满了血丝。
她收回目光，偏头望向另一侧。
今夜剑谷当然不会太平。
因为她已做好准备，毁掉他们的计划。
“你的使魔呢？”她问道，“它在哪里？我有事要问它。”
徐笠道：“既然是我的使魔，那有什么事问我也是一样的。”
这是不打算让她进去的意思了？
徐蘅无声冷笑，侧首冷冷地盯着他乌黑的瞳仁，“宋淮安逃走的那一缕爱魄，在你手中吧？”
三魂七魄，爱魄中的情感最为浓郁，可是杀死宋淮安后，她却并没有接收到他消散的情感。本以为是消散得太快，她没有来得及吞食，直到徐笠出现在龙渊剑谷并试图重启夺天禁术时，她才发觉另一种可能——如果画下召唤天魔的阵法的不止一人呢？
只是……
“连自己的使魔都要算计。”她摇头叹道，“徐笠，你疑心病可真重。”
徐笠不以为意，“有了独立思想的人与物，本就不能信任。”
徐蘅无力地抽了下嘴角，又想起剑谷主人所提起的他们的计划，后退了几步，震惊地说：“连自己的使魔都能牺牲，徐笠，你真是个狠人。”
徐笠平静地纠正她：“我是魔，不是人。”
又意味不明地说了一句：“你也是。”
“所以，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盯上宋淮安的？”左右他不让她进入，徐蘅干脆开始套话。
“大概……是从一个梦开始的吧。”月下风轻，四下无人，唯有树影微微摇晃，红衣青年靠在树干上，抬手拽低一截树枝挡在眼前，漫不经心地说，“你知道的，我掌管着这世上所有的梦，无论是人还是妖魔，只要我想，便能窥探他们的梦境……”
徐蘅心说她当然知道，想刺他几句，让他少说些废话，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刺出口。这样两个人难得能面对面平静地对话，已经一百多年没出现过了，冥冥中总有种不好的预感，让她想起了一百多年前那个戡月夜的前一天，他们这四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兄弟姐妹，在分道扬镳十来年后，第一次平静地于月下对酌，然后在第二天刀剑相向。
“你……”她无端地想打断他，徐笠却掠过她的出声继续说了下去：“你在南华城中时，用我教你的梦术让城中所有人类都做了一个梦，那一天，大大小小的、充满浓郁悲伤气息的梦境差点将暝渊淹没，我花了整整一夜的时间才清理完那些乱七八糟的梦。”
“难吃死了。”徐笠说，“尤其是梦中那些虚假的情感，更是令人生呕。”
徐蘅古怪地看他一眼，腹诽道，难吃你不还是都吃了？
徐笠继续道：“只是在那些单调乏味的悲伤中，有一个恐惧的梦境却格外令人惊诧。”
徐蘅垂眸，眉头微皱，那个梦境是宋淮安的，那天只有他做的是一个恐惧的梦。
没想到徐笠竟是这样发现她的行踪的。
“召唤天魔的交易法阵也是你送到宋汀雪面前的？”魔皇对其下达的咒令是无召不得出暝渊，然而交易法阵的召唤却不受魔皇咒令的约束。
竟让他钻了空子。徐蘅有点不高兴地想着。
“不是我。”徐笠凝滞数息，才缓慢解释道，“我也同样惊讶，她竟然能画出召唤天魔的交易法阵。”不过倒确实是间接帮助了他从暝渊脱身。
徐蘅不太相信，但徐笠坚持如此，她只好暂时放弃对这个问题的追问。
反正也不是很重要。
“宋淮安的爱魄呢？”她这一次是直视着徐笠的眼睛说的，“把它交给我。”
徐笠忽然笑了一下，舔了舔下唇，说道：“吃了。”
“什么？”徐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吃人类的灵魂做什么？这么难吃的东西也咽得下去？
真有异食癖啊？
徐笠咳嗽两声，清了清嗓子，低头望着她的眼睛，又认真地说了一遍：“吃了。”
虽然很难吃，但爱魄中藏着的情感力量可不少。
徐蘅突然很生气，合着她辛辛苦苦杀的人，倒叫徐笠捡了便宜。
一时间气得想骂人，但憋了半天也只憋出了一句“无耻小人”。
徐笠又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这个名义上的妹妹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骂人都不会骂。
也不知道当年那个人类都教了她些什么，竟将她教得如此蠢笨，情感学不明白，坏事也做不明白。
不过也挺好。
徐笠想，他得不到的，那个仙门修士也得不到。
见徐笠脸上一点心虚和抱歉之色都没有，徐蘅气得直磨牙，当下就要动手，但手上的骨刀回到半空，徐笠便化作烟雾散了去。
“月亮快要消失了，我可没有时间陪你聊闲话。”
徐蘅气得一刀斩断了十来丈高的桑木。
“擢英！”她扯下腰间的龙鱼玉佩，化作人形的擢英飘到她身前，问道：“少君，怎么了？”
徐蘅扔出一枚黑色的羽毛给她，命令道：“找出徐培的位置。”
……
龙岩剑谷，岩浆尽头的岛屿上，今夜聚了不少人，还有妖与魔。
“主人怎么还不来？”树梢上，一只夜鹭小声嘀咕，正是消失了许久的徐笠的使魔。
树下的另一名年纪二十出头的女子轻轻笑了声，望着不远处翻滚着的岩浆，意味不明道：“也许是与故人叙旧太过投入，以至于忘了时间吧。”她又望向树枝上的夜鹭，扬了扬下巴，“你既然是他的使魔，不如去催催他赶紧来。”她指了指快上中天的月亮，“月光可不等人。”
一旁的奕重光附和地点头。
夜鹭歪头，漆黑如墨的眼珠子对着她，冷哼了声：“公主殿下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身上的龙气够不够你撑到禁术彻底展开吧。”
宋汀雪不再笑了，脸色猛地一沉。她虽有了蛟龙的龙气可以入道修行，但邪门歪道显然不如天赐的机缘，她的修为如今不过金丹，寿数至多千岁，千年之后仍免不了化作黄土一捧，远远无法如昆仑仙灵境地的古仙一般与天地同寿。
这显然不是她想要的。
“呵。”
“呵呵。”
二人互相呛着声，一时间谁也不肯让谁，鲛人亡灵抱臂看热闹，还是闭目养神被吵到的剑谷主人忍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
“大计在即，何必为了这点小事斤斤计较，失了身份。”他边咳边说道。
念及他是此地主人，而且接下来施术还要由他主持，一人一鸟思索了一下，选择给了他面子，改为用目光在空气中无声交锋。
直到月光下纷纷扬扬的花瓣打断了他们的交锋。
“吵什么呢？”侍花人随着花雨落地，环视在场众人一圈后，目光停在了奕重光手中的往生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