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你是我的魔侍,除非主人死了,否则你永远别想得到自由。”
……
镇冥关中生长着一棵千年银杏,乞巧节时,关内的百姓会将写着心愿的红笺挂在树上,如今正值六月中旬,距离乞巧节尚有半月之远,银杏树上新的红笺尚未挂上,仅有经受住了风吹雨打后仍顽强挂在树上的旧红笺。
沈陵玉本是打算去看看揭下悬赏令的那只妖的,但他到的时候,妖已经走了,只有一地望着空荡荡的公开亭扼腕叹息的仙门修士。
徐蘅还未喊他回去,应当是她们的谈话尚未结束。他不想打探她们的秘密,干脆来了银杏树下,就着月光漫不经心地阅览树上的红笺。
大多数都是年轻男女祈求恒久爱意的愿望,偶有几张是祈愿家人康健。入道之人虽然知晓这世上并无神明存在,但对于凡人而言,月神庙中供奉的月神娘娘与天上的皎月一样,皆是心中情感的寄托之所。
沈陵玉掐了道诀,让树上的红笺挂得更牢固了些,免得被夏日的暴雨打落泥地。
夜风吹过,红笺哗啦啦地响,沈陵玉视线中忽然闪过一簇如萤火般的微弱光芒,他循着光芒看过去,只见银杏树最高的那根树枝上,悬着一枚与众不同的笺纸。
说它与众不同,是因为其他的笺纸在经历了风霜的洗礼过后,几乎都泛了黄、掉了色,而这枚笺纸却崭新如初。
沈陵玉很确定它不是近日刚挂上去去的,因为落款的时间是两百年前——永昌六十八年,乃是东兰国前前前任国主在位时的年号。
而落款人则是一个他很熟悉的名字。
还照。
两字中间的空余应当还能再挤下一字,但依这张笺纸被人用术法精心呵护的情况来看,应当本来就是“还照”二字。
还照……
他在心中反复咀嚼这二字。
会与徐蘅有关吗?还是说只是巧合?
可真的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心念一动间,笺纸已到了手上。
笺纸上只有一句话。
“愿我与阿照,长久不离。”
——“愿徐还照长命百岁。”
这是在南华城中放河灯时,徐蘅所写的祈愿之语。
这笺纸上的字迹与她的一模一样。
他眼中有困惑,有不解。
更有一种无法言说的酸涩。
但酸涩过后,却是更深的困惑。
既祈愿与“阿照”长久不离,又祈愿“徐还照”长命百岁,可为何落款人皆是“还照”。
究竟谁才是“徐还照”?
正犹豫着是否要拿着笺纸询问徐蘅,忽地一只白得近乎透光的手伸到面前,晃了晃。
“君在看什么?”那人问。
腰间的斩因剑轻轻嗡鸣。
来者是妖。
沈陵玉飞速收起笺纸,淡声问:“你是何人?”
或者说,是哪一种妖?
来人一头银发随意披散肩头,碧蓝色的瞳仁像是眼眶中盛了一片海水,衣服上缀满了波光粼粼的贝壳饰品。
无一不昭示着他海妖的身份。
沈陵玉很快便明白了他的身份——今日揭榜的那位妖族。
“我叫奕重光,奕奕重光的重光。”蓝瞳白发的妖族公子如是说道。
沈陵玉警惕地按住斩因剑,问道:“你是今日揭榜的那位鲛人?”
虽是问句,但心里早已有了九分肯定。
“是。”奕重光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垂到腰际的白发,说出来的话却叫沈陵玉心惊,“不如我们合作吧?昆仑少主。”
他抬起眼眸,直勾勾盯着沈陵玉,“反正你的目的也是杀了她。与我合作岂不是事半功倍?”
幽幽的语调宛若海洋深处的海妖吟唱,迷路的行者稍有不慎便会被诱哄着走上不归路。沈陵玉后退两步,冷眼望着他,“你是如何认出我的?”
他分明用了化形诀,若此人能看穿,恐怕他的修为至少也是化神。
徐蘅怎会惹上这么多的麻烦!
海妖眯起眼睛,随意拨动了两下枝头的红笺,“因为鲛人的眼睛,能看破一切虚妄。”
沈陵玉沉默,海妖也不说话,安静注视着他,等待着他思考后的回答。
“我拒绝。”他说,“你若想要弑魔神剑大可以自己凭本事去,但她的命只能是我的。”
他救回来的,自然只能是他的。
哪怕是徐蘅自己想结束她的生命,都不可以!
奕重光忽地嗤笑一声,沈陵玉微微皱眉,欲问他为何发笑时,海妖说道:“我以为你会更关心我想要用弑魔神剑做什么呢。”他掸去肩头的银杏叶,丢给沈陵玉一枚贝壳,“我的合作之意发自真心,这是鲛尾鳞特制的传音符,若沈少主哪天改变主意了,掰断贝壳即可。”
说完,他化作五颜六色的光屑消失在夜空里。
五彩斑斓的贝壳落在沈陵玉怀中,又骨碌碌滚到地上,银白色的云靴在它上方停滞了会儿,终究没有踩碎它。
沈陵玉捡起贝壳塞入怀中,暗自思忖着是谁将他要杀徐蘅这件事透给了这只鲛人。
还有这只鲛人的名字,奕重光。
西幽妖族的那脉鲛人除了胡莨贵妃诞下的公主随妖皇姓南外,其余皆姓贝,为何这只妖姓奕?
奕重光、重光。
沈陵玉眉头紧锁,总觉得在哪里听见过这个名字。
忽然,脑海中一道灵光闪过,他猛地抬眸,盯着月色下摇曳红笺迟迟未能回神。
——奕奕重光,照尔绣衣。
他耳熟的并非“奕重光”这个名字,而是这句诗的后半句——“照尔绣衣”。
已故的妖族大公主,便唤做南绣衣。
她正是胡莨贵妃诞下的鲛人孩子。
但鲛人一脉早已被妖皇赶尽杀绝,即便有活口,那也只能是当年在沅江上下落不明的南绣衣。
可南绣衣是个女子,刚才那只鲛人却实打实是个男子。
思绪仍是一团乱麻。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的目的与徐蘅脱不了关系。
也不知道她怎么每天都在外面树敌。
沈陵玉叹了口气,转身往回走,却在回头的那一瞬间撞见一双浅金色的眼眸。
徐蘅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街上,浮光皱制成的裙裾在月色下闪闪发光,像星河倾泻而下。
她走近沈陵玉,歪头打量着他,“找了你好久,原来你在这里啊。”
沈陵玉后退两步躲开扑鼻而来的青草香,也躲开近在眼前的卷翘长睫,指了指徐蘅腰间挂着的玉符,“那是昆仑仙门所制的传讯玉简,你下次若想寻我,直接往里面渡入灵力即可,不必……”
他话没说完,倏然神情变得紧张。
“你在找什么?”他问。
“没找什么。”徐蘅垫起脚尖,随意翻看着枝头悬挂着的红笺,嘴角挂着淡淡的嘲讽,“这些愚蠢的人类居然以为一张破烂的笺纸就能让神明完成他们的愿望。要我说还不如将灵魂献给天魔,善良的天魔定会按照契约,实现他们的心愿。”
沈陵玉不想应声。
他曾在昆仑仙门内部的藏书阁中见过记载着所谓“恶魔契约”的法阵。传闻在满月之时画下召唤恶魔的法阵,应召而来的天魔便会完成绘阵人的一个愿望,但代价是需要将自己的灵魂献给天魔。
此乃邪术。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现在也是。
而且,他掀起眼皮打量徐蘅一眼,心想她怎么看都跟“善良”沾不上半点关系。
徐蘅翻了一会儿红笺,顿觉无趣至极,于是将目光重新投到沈陵玉身上,“你在这里做什么?”
“来看看揭下你的悬赏令的那只鲛人长什么样。”他偏头躲开她的目光,胸口处存放着的笺纸此刻烫得惊人,他却不想拿给她看了。
“那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真是只鲛人?”徐蘅好奇问。
“是。”
“啧。”又想起擢英,她眨了眨眼,认真询问,“长什么样子?”
沈陵玉却想到了其他地方,他瞥她一眼,说道:“不好看。”
徐蘅:“???”
谁问这个了?
沈陵玉继续道:“你不应该先关心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吗?”
“我知道他想做什么。”
徐蘅回身,浅金色的瞳孔已经变为墨色,沈陵玉提醒她:“太黑了,正常人类的眼睛没有这么黑的。淡一些。”
“哦。”她干巴巴应了声,又瞪了他一眼。沈陵玉被瞪得莫名其妙。
“总之这与你无关。”她说完,转身走向沈陵玉,抱起他的胳膊,笑盈盈说道,“我现在想逛夜市,你陪我一起去。”
是命令,不是征求他的同意。
沈陵玉惊诧于她的变脸速度,却还是任由她挽着胳膊,一同走进人间的喧嚣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