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见过谢逢,也不想轻易评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他只是照章核算功德账。但这个名字每次出现,都让他想起一件事——千年前天道降罚时,命轨上曾短暂地出现过一段无法追溯的空白。
那段空白的起点,正是净华殿药司。
事后他去查过,档案完好,记录完整,没有任何漏洞。但就是太完整了。一笔一笔,全都对得上,连一个错字都没有。
他在司命殿干了数千年,经手过无数卷宗,从来没有见过哪本档案没有一个错字。
他把功德账翻到附录页,指出谢逢捐赠记录的时间线——正好从那段空白结束后不久开始,一直持续到如今。
“单看每一条都对。连起来看,太对了。”沈清浅沉默了一会儿,“你能不能查一下谢逢的入职记录?不是现在药司的存档,是最早的——他刚进净华殿时的那一份。净华殿的旧档,以深应该有。”乔矜玉缓缓点了点头。
同一日,杏花镇。
晚霞沉下去之后,天井里终于凉快了些。望珩在灶间煎药,把药罐从火上端下来倒进碗里放在灶台上。
他走进天井,霁寒声正站在杏树下仰头看树梢——今天傍晚没有风,树叶一动不动,青杏沉甸甸地挂在枝头,有几颗已经泛了很深的黄边。
他把那只还在微微发颤的手从树干上收回来,刚才给后院续断草追肥,这只手提了半桶水,力气还没完全恢复。
“杏子再过不久就能摘了。这批杏子比去年甜,雨水少,日照足。可以做杏脯,留一半,给乔矜玉带一半。”
望珩把他那只手轻轻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
这只手从立春时连筷子都握不住,到现在能提半桶水、能移栽花苗、能在祈愿录上写整页的功德实证。
每一分力气都是续断草和艾灸一点一点补回来的,每一分力气也都是这个人一声不吭撑过来的。
“今天谢逢带了藿香正气草和清凉膏。镇上好几个老人都说他的药管用。他把每样东西都做得很好。”霁寒声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把望珩肩上一片不知从哪里飘来的枯叶轻轻拈掉。
他做这个动作时指尖在望珩肩上停了一瞬,随即转身往偏殿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步。
“清圆今天没理他。”
望珩跟着他走进偏殿。灶间里飘出续断草微苦的药香,他走到灶台前把药碗端起来,回头看着霁寒声。
这个人刚提了半桶水去后院追肥,左手还在微微发颤,但他说的第一件事不是自己累了,是清圆没理谢逢。
霁寒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他说谢逢每次来都帮镇上的人看病、送药、修东西,所有受他帮助的人都对他感恩戴德,连赵铁匠都说这年轻人真不错。
他不能仅凭一只猫的态度就去怀疑一个救过许多人的人。
但他相信清圆——这只猫从立春到夏至,陪他熬过了灵脉尽废后最艰难的那些日子,陪他等续断草发芽、等杏子泛黄。它不会无缘无故躲开一个人。
他只能说,谢逢是好人,他不怀疑他。
只是有一点,说不上来。
“我知道。”望珩的声音很平。他把霁寒声放在心口上的那只手轻轻握住,翻过来,在他掌心那道薄茧上轻轻按了一下。霁寒声反握住他的手,把望珩的指节一根一根轻轻攥紧,没有再说话。
窗外起了风。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后院苗圃里的续断草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片。
清圆不知什么时候从杏树根下站起来,走到偏殿门口,蹲在门槛上,蓝金异瞳望着灶间里那两个并肩站在灶火前的人影,尾巴在地上轻轻扫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