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暑那日，杏花镇热得发了昏，知了从早叫到晚，大槐树上的叶子晒得打了卷，青石板路被日头烤得能烙饼。

镇上的狗全趴在屋檐下吐舌头，连老秀才家的驴都不肯出棚。

庙里那口井的水位下去了一大截，望珩打水时要把井绳放到底才能碰到水面。

他把水桶拎上来搁在井沿上，擦了把额角的汗，提着水桶去后院浇苗。

续断草已经长到膝盖高，叶片肥厚，茎秆粗壮，在烈日下也不打蔫。

凡花开了一片，香气极淡，若有若无地飘在苗圃上空。

望珩一瓢一瓢地贴着苗床边缘慢慢浇水，不让水冲走覆土，不让烈日晒伤嫩根。

每浇完一排，他就蹲下来检查叶片有没有虫眼、茎秆有没有倒伏，把被风吹歪的苗用细竹竿一株一株轻轻扶正。他做这些事时眉头微微皱着，表情专注得像在打磨一把剑。

这些续断草是秋分时要呈给天道核查的活生生实证，每一株都不能出差错。

庙门口，谢逢背着一篓新采的藿香正气草走进天井。

他站在杏树下仰头看了看树冠——青杏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不久就能摘了。清圆趴在井沿上，看见他来，耳朵动了动，没有跳下来，只是甩了甩尾巴。

“今年夏天比往年热。这篓藿香正气草是南边山里采的，煮水喝解暑最好。镇上好几个老人怕是扛不住这天气。”

谢逢把背篓放在石桌上，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扁瓷瓶放在旁边。是防晒伤的清凉膏，新配的方子，给在日头下干活的人用最好。他看了清圆一眼，弯起嘴角，伸手想挠它的下巴。

清圆站起来，退后两步，跳下井沿，走到杏树根下蜷成一团，把尾巴搭在鼻子上，闭上了眼。

谢逢的手在半空停了停，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对闻声从偏殿走出来的霁寒声笑了笑：“这猫今天不怎么理我。大概是太热了。”

霁寒声端着两碗金银花茶走过来。他把其中一碗放在谢逢面前，自己端起另一碗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杏树根下蜷着的清圆。

它从立春到夏至，每次谢逢来都会蹭他的手腕、让他挠下巴、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今天第一次躲开了。

“不是热。它昨晚没睡好，被雷吓的。入夏以来头一回打雷，半夜那声响把它从床头吓到了床尾。”霁寒声把茶碗放在石桌上，蹲下来伸手挠了挠清圆的耳后。

清圆眯起眼，把头搁在他手心里蹭了蹭。他站起来时，清圆又闭上了眼，尾巴从鼻子上滑下来，垂在地上一动不动。

谢逢没有再接清圆的话头。他在竹榻上坐下来，端起金银花茶喝了一口，跟赵铁匠聊起他闺女胳膊上的痱子好了没有，帮老秀才周恪把带来的旧书分门别类地码好，又去后院苗圃把今天新采的藿香正气草晾在竹筛上。

他做这些事时一如既往地仔细——每一样都做得妥帖周到。只是他每次经过杏树根时清圆的耳朵都会轻轻动一下，不是那种被惊扰的抖动，是另一种。像是在听什么很远很远的声音。

小暑后第三日。云都，凌霄殿偏阁。

沈清浅把功德账第四轮核算的初稿从头翻到尾，眉头越拧越紧。乔矜玉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五六本摊开的卷宗，手边还摞着厚厚一叠待核的原始数据。

这□□德核算把千年前霁寒声任司生神君期间的每一笔灵雨调配都算了进去，工作量翻了好几番。乔矜玉眼下的青黑已经压到了颧骨上，但他握笔的手还是很稳，每一笔都收得很紧。

“千年前的旧档我翻完了。司生殿当年的灵雨调配记录，最早一笔可以追溯到霁寒声上任第一天。每一笔都有出处，每一笔都有实证。第四轮核算比前三轮加起来都多，秋分前能交。”

沈清浅把初稿往乔矜玉面前一推，说这个“能交”他已经听了四轮了，每次都说能交，每次都是赶在最后一刻。不过这次他不是来催账的——他给乔矜玉带了两包芝麻糖、一壶新焙的夏茶。

还有一份从南边寄来的续断草试验田样本培育记录。种子是在鹰愁涧最深处的石壁上采的，谢逢的古法炮制也是从那面石壁上来的，他们两个的方子同源。

但谢逢的方子完整，老药师的方子残缺。

一个人从旧档里翻出来的古方，比在石壁上采了一辈子药的老药师手里传下来的还完整。这件事不太对。

乔矜玉接过沈清浅递来的芝麻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的疲倦和对沈清浅这番试探的回应都明明白白地写在他接下来说的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