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冷,北风呼啸着卷来一场初雪,冰面结的严严实实,魏军趁着初雪掩护,夜里跨过济水,前线战火一触即发。
郭将安排营下副将出城迎战,魏婧则被留在虎牢关内守城,理由是:伤没养好。
魏婧十分不爽,好在在薛缙送来好药的加持下,左臂伤口恢复不错,十几天下去,伤口结痂脱落,左臂上光荣的留下道狰狞疤痕。
她没在意,反手挽了一连招剑花,对自己臂肌力量的恢复程度还算满意。
薛缙正好瞧见,普通人打仗是拿刀乱砍,知道点窍门的则会利用自己的力量体力,调动眼耳洞观敌人破绽再出杀招。场面血腥绝不优美。因此将士们练的都是杀人刀法,至于挽剑花这种花架子,那算得上舞剑的一种。
舞剑一类,普通兵士不会学也接触不到,而魏婧方才那一连招显然是肌肉记忆下不自觉做出的动作。薛缙很好奇,她入军前是什么人。
“看什么呢?”
魏婧收刀,拨了拨汗湿的领子,喝水补充水分。话是对薛缙说的,但没称呼。叫薛公子吧?人家先捐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后给亲军卫送来几十筐伤药,恩惠摆在这,叫薛公子忒生分。叫薛缙吧?好像又没那么熟,索性去掉称呼。
“将军剑舞的好看。”
茶碗抵在唇边,魏婧愣了下,觉得这句话有些熟悉。那是怎么个熟悉法呢?幼年她练剑,有个人对她说:“剑舞的这样好,往后一定能做大将军。”
其实后来她才知道,人家军营都嫌弃舞剑的,觉得那是花架子不实用,也就是美观点。到了战场上敌人会管你美不美观吗?照例一刀砍。
但那时她还小,什么都不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师父!我要做大将军!”
“好好,做大将军!”
一没留意茶碗磕在唇上,魏婧轻嘶声,指腹一抹,破皮出血了。
倒霉。
“好看吗?确实比你那招三寸夺命血痕优美多了。”魏婧在自己侧颈上比划了下,笑得意味不明。
自打从五里亭回来,二人像是暂时休战一般,极有分寸不去探究对方的隐秘。于是每次碰面都有种诡异的默契。
——点到为止,绝不越界,和平共处。
然而军营短暂的和平并没有维持太久,前头被郭盛派出去的副将败退回关,魏军碾着投石机兵临城下。
打头显然不是薛炀那个气性大的,丁六攀上墙头,望见黑压压一片缓慢移动的黑影,前头打着牙旗,像是主力。主将在中在前。丁六不认识那个人,问郭盛:“郭将,牙旗下头的是谁?”
郭盛欲言又止看了眼魏婧,后者看住那道坐在马上的魁梧身影,“是尉迟恭。”
“尉迟恭?!”丁六一屁墩滚坐在地,很多兵士一辈子没见过名将,但这不妨碍对他们耳熟能详,“就是那个大魏八名将之一的尉迟恭?!”
大魏八名将,也分上中下三等,传的最玄乎的当属破阵子。这个尉迟恭只排在下等。
“是啊。”魏婧沉声,“二十年前围困京都也有他一份。”
二十年过去,血债该偿了。
“我出城迎战。”魏婧目的明确,薛炀和他那个副将见过她使卫氏刀法。六年前卫霄和南抚军战死滑台,所有人都知道卫霄一脉尽断,卫氏刀法后继无人。
若突然出现,必会惊动朝中某些心怀不轨之人。毕竟她从不认为六年前滑台一战南抚军全军覆没是意外。
她的身份不能被发现,所以薛炀必须死。
“回来!”郭盛喝道:“你还有伤呢!”
魏婧头也不会:“伤好了!”
沟壕里灌满河水,悬门快速下拉横铺成道,魏婧一马当先冲出城门,战鼓号角齐鸣,迎面千军万马震得她血脉贲张,胸腔剧烈起伏。
前锋兵瞬间交汇厮杀,魏婧抽刀格挡的功夫往牙旗下看,尉迟恭作为主将并未上阵杀敌,但薛炀不见了。
“砰——”声巨响,魏婧扭头一看,魏军几架投石机混在队伍里,正猛攻城墙。
磨石炸开女墙,土块尘屑一股脑倒下来,魏婧摸一把后脑勺,摸见满手的尘屑土块。这还真是无差别攻击。
环首刀在手里一翻,魏婧迅速跃上投石机,趁魏兵没防备,单手摁头一刀抹了脖子。尸体软趴趴倒在木架上,接续第二人跃上投石机,企图夺回投石机的控制权,可惜他运气不好,碰上魏婧只要挨打的份了,叫魏婧当胸一脚踹飞。
她看着投石机犯了难,怎么弄坏它是个问题,否则她就只能守着这台投石机,守株待兔一般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太被动了。
“诶!你姑奶奶我在这!在这呢!”魏婧直起身,露出个极为欠打的笑容,左摇右摆道:“来炸我呀!”
简直太嚣张了。薛缙站在城楼上看着魏婧想。魏宋敌对多年,魏军在军事上素有优势,优势演变成傲慢蔑视,魏兵必定会被激怒。
果然不出薛缙所料,魏婧才嚣张了没一会,周围两辆投石机同时调转方向,投石口正对着她的脑袋。
啊哦,一不小心招惹了两个。
其实一个磨石砸中她脑袋就能开花,用两个投石机,她能当场变肉泥,这是多看得起她?
沉重的吱呀声响起,倏尔变成弹木极轻极快的声音。磨石卷风在空中抛出弧度,而后带着千钧之力重砸下来。
魏婧不由睁大眼,眼看磨石的阴影在她头顶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砰砰”两声接续巨响,尘土四起。隐约看见投石机半边身子被砸成木屑,弹木折断,蓦地萎靡在地。波及范围内不管活人尸体都变成了肉泥,那场面异常血腥,腥气冲天,光是看一眼就能吐出隔夜饭的程度。
城楼上,薛缙不由捏紧折扇。
半晌炸翻天的尘灰消散,那道叫魏兵厌烦又欠打的声音接续响起,“欸,准头不大行啊。”
这话果然拉仇恨,旁边四五个杀红眼的魏兵蓦地扭头,视线锁住魏婧抄刀就上,斜刺里马槊刺来,两个骑兵堵住魏婧后路,一下子把人锁在包围圈里。
“魏副!我来帮你!”丁六提刀就砍,那准头像是蒙眼射箭中靶子一样,差的离谱。魏婧心说别过来给她添乱了,她这边够乱的了。
魏婧从很早之前就意识到丁六武功差,但每一次都能幸运的从战场上全身而退,没成为马革裹尸中的一员,指定是有点说法的。
丁六一个冲刺擦着骑兵马腿滑过来,只不过他运气不大好,一个猛刹正巧把自己脖子送到魏骑兵马槊那专勾脖子的弯刃前。
骑兵对着脖子抡起马槊,再晚一霎,必得人头分离,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然而就这千分之一的刹那,斜刺里环首刀蓦地别过马槊,魏婧单手把丁六扔到身后,抽刀砍断马腿,一个旋身飞踢把骑兵踢下马背,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甚至魏兵出刀阻挡都不及。
魏婧拎着丁六解决完包围的魏兵,身后猝然炸起飞石。魏兵正用投石机掩护撞车靠近城门,洞子车底下的魏兵快速填塞城沟。
城沟里内置尖木引了河水入沟,此刻城沟七横八落的伏着两军死尸。只要再过一两个时辰,水面结冰,撞车攻城再无阻拦。不过魏兵显然更急,以至于等不了两个时辰,也要冒险填塞城沟攻城。
“宋方!夺投石机!”话音落下,耳畔炸声震天。魏婧手掌撑木一跃而起,膝盖挟风顶碎魏兵下颌,碎骨碎牙血水喷溅。她打的又凶又狠,断手断腿碎骨割筋都是常态。
宋方和丁六在投石机外头掠阵,魏婧三两下解决完虾兵,调整好投石机方向,投石洞口正对城沟洞子车,“弹木位置太高,降下来一点!”
“准备磨石!”
“三、二、一!”
“砰”声巨响,磨石精准砸塌洞子车,底下的魏兵砸成一滩血泥。
攻城受阻。
尉迟恭还算稳得住,神情不变抬手示意身边的副将,“增兵,破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