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六正可惜那包铜钱,一晃神见魏婧三两步翻上二楼扶梯,眨眼间只留下个悍落背影。
好敏锐的直觉。折扇“啪”的合在掌心,露出青年美而锐的眉眼,皮肤瓷白,眉眼鼻唇恰到好处的合适,一袭交衽白衣长身玉立,叫人不由羡妒凡人之间亦有天堑般的区别。
“你们暴露了。”
小轩窗内的几个舞娘顿时从青年的美貌里回神,似乎对青年极为信任,七手八脚把信纸塞进火炉,“薛公子,您快走!”
薛缙刹那握住舞娘的手腕,唇角微勾,循循善诱问:“你还未告诉我,六年前南抚军是怎么全折在滑台的?”
“六年前——”
“砰——”屋门骤然破开,魏婧不知哪儿顺来一壶酒,醉着眼不耐:“原来娘子们都在这...叫我好等。”
打头的舞娘掐着嗓子柔情蜜意,想替魏婧拿酒,“都是奴家的疏忽,这就给女郎赔不是。”谁料手才探出,魏婧遽然砸翻酒壶,一手抓向舞娘胳膊,劲风掠起外头衣袖,一晃露出绛色束袖军服。
“右卫军!”舞娘从铁爪下逃生,迅速后撤,一脚踢向条案,魏婧斜身一躲,门框爆出巨响,这些舞娘竟都是有功夫的!
丁六心神不定间忽而听见二楼爆响,立时抬脚跟上。魏婧跟几个舞娘打的正酣,屋内条案屏风桌椅砸了一地,不过须臾片刻,门外竟围了七八个拿棍棒的龟夫。
魏婧扯下外裳,露出全身绛色右卫军军服,三两下把舞娘手脚缠住。眨眼间龟夫提棍就打,魏婧抄起花瓶爆头猛砸,反手夺过棍子往龟夫后膝一剁,一脚把人踹了个狗啃泥。
“诶!别打别打!一个个都眼瞎了看不见我们魏副将?!”
丁六显然没做过狗仗人势耍威风的事,一开口气先泄了半截。随即颤巍巍看魏婧,声音低的不能再低,“魏副...你、你喝多了?”
魏婧斜他一眼,心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靠谱的人?“什么喝多了?这些人是大魏细作,你去外头找根绳子把人捆了,带回去慢慢审。”
“诶!是!”
魏婧捏着舞娘的下巴,耳语道:“六年前你们从大魏来到虎牢关,是谁给你们大开方便之门?六年前南抚军全军覆没,和你们有没有关系?别妄想什么不说就能逃过一劫。”
“我...”
黑血溢出齿关,魏婧迅速卡住她们下颌,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
“服毒自尽?!”丁六一进门看见满地死尸,而魏婧正在一人嘴里抠挖什么,少顷才道:“嘴里没□□。”
丁六诧异的瞪大眼,“她们能未卜先知不成?在咱们来之前就服了毒?!”
魏婧拔出银簪扔进茶壶,在见到银簪发黑时眉眼一凌,“是茶水有毒。”换句话说,今儿不管他们来不来,这几个舞娘都活不了。
二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屋内另一人。薛缙摇扇轻笑,“可不关在下的事。”
在场唯一还活着的人,不是投毒人还能是谁?
魏婧背手攥着匕,笑模笑样没半点打人时的狠厉,“哟,嫖客?”
薛缙笑弯了腰,就势在她耳边道:“在这...将军才是嫖客。”
噌亮的匕首瞬息逼近,薛缙眉尖一蹙,眼波一转,以折扇轻抵,“将军动什么刀呢?”
“好好说话,不然——”魏婧拿匕首拍他的侧脸,威胁意味十足。要换了旁人看见这么一张惊心动魄的脸,哪敢在他面前舞刀弄枪?偏魏婧不是个正常人,她眼里压根看不见薛缙惊为天人的长相,“你到底是谁——”
“魏婧!放下刀!”
门□□出粗喝,郭盛三两下把薛缙解救出来,对薛缙汗颜抱拳道:“手下人不懂事,凡有冲撞薛公子之处,公子海涵。”
薛缙折扇搭在郭盛肘下一抬,“郭将军言重,正是魏副将不顾己身安危,舍命护了我一命,若不然我一口茶水喝下去,郭将军这会儿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魏婧跟丁六小声嘀咕:“他谁?”
丁六掩唇惶恐,“姓薛,又是一副大户人家扮相,难不成是那个给咱们右卫军捐了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的薛家?”
魏婧咂舌:“有钱人啊...”
郭盛叫来几个军卫,“封了这,把人处理干净。”
“诶——”魏婧试图阻拦,“就这么不管了?”
郭盛没好气问:“不然呢?让整个右卫军知道虎牢关里有细作,动荡军心吗?”
一摊子事甩给郭盛,魏婧出了拾花馆,丁六颠颠跟上来,“魏副,你咋知道那些人是细作?”
“信鸽,”魏婧伸个懒腰,“虎牢关每隔几日都有鸽子来去,我起初没在意,可你看这天渐冷,鸽子飞的太打眼。昨儿个我射下来一只才知是信鸽。”
“魏将军!”薛缙叫住魏婧,远远招手。“将军好厉害,要不是将军,在下今儿个可就出不了拾花馆了,这功夫教教我如何?”
魏婧扬起个假笑,“不教。”
薛缙长叹一声,折扇一晃:“当真不能商量?那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
丁六猛地刹住脚步,眼巴巴拽着魏婧,“副将,不能不管啊,这可是财神爷!”
“关我什么事?”
丁六皱着一张脸,连比带划跟魏婧算账,“魏副您想想,跟大魏的仗还没打完,若咱们揽住薛公子的心,这往后的辎重粮秣不知要省去多少,副将,这买卖划算呐!”
魏婧轻唔声,嘴上跟薛缙招呼,心里想的是在场唯一一个没中毒的人,他最有嫌疑,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也不错。
薛缙心里想的是此人刻意打听六年前南抚军旧事,想做什么?
拾花馆被封,右卫军上下眼睁睁看着卫靖从馆里领回来个姿容绝色的男人,一时间八卦炸上天。
“看不出来,原来魏副将喜欢这样的。”
“那人叫什么?真不愧是拾花馆出来的,瞧瞧,那模样那身段...啧啧啧。”
“我呸!”丁六学魏婧把眼一斜,“你们把魏副想成什么了?!魏副带回来那人叫薛缙!知道薛缙是谁吗?咱们虎牢关最富的富商老爷家里唯一的独苗!捐了五千甲胄一万石粮食的那个薛、家!”
旁边的兵士嘻哈笑开,拍拍丁六的肩,“跟着魏副果然有前途!”
丁六:“......”
军帐内,郭盛把兜鍪挂上木架,倒水招呼魏婧坐,“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听见大魏的事就炸,这毛病得改改。”
魏婧别开眼,“那几个细作是你提前毒死的?就是不想让我知道六年前的事?”
郭盛脾气上来把拍的桌面震天响,“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魏婧!当年的事让它过去吧,别揪着不放,对你没好处!”
“过去了?”魏婧死捏着拳,那模样看上去像是要杀人,“过不去!六年前南抚军全军覆没,卫霄死了,所有人都死了,你让我怎么放得下?!”
卫霄、南抚军。每一个字眼都痛煞人心。六年前,先帝故去,少帝登基。魏军掐着时机整军南下,彼时卫霄奉旨领兵作战,双方大战于滑台,滑台城破后,南抚军全军覆没,连个鬼影子都没留下。自此,宋朝丢失济水以北,退守虎牢关。
郭盛拧眉摇头,“魏军强盛,如今能维持虎牢关不破已是万幸,六年前滑台一战卫霄战败无可厚非,魏婧,你该放下了。”
“我不信。”魏婧猝然抬眼,眉眼凌厉,“我不信卫霄会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