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发觉何川最近有些奇怪。出差回来第二天跑到学校找自己，一见面便心急火燎撸起他的衣袖看纹身。苏木正担心被他看出被遮盖在纹身下的伤疤，何川已经飞快甩开苏木的手臂，如来时一般急匆匆离开。
之后便没再出现过。打他电话也总在忙，没聊几句就挂断。
这情形实在稀奇。哪怕何川状态最低落的那几年，他也不会轻易挂苏木的电话。
苏木不明所以。好在听他声音情绪倒还正常，加之要赶实验进度，苏木只得将这点微妙暂时放在一旁不管。
何川在学校消失后，何蕊欣来实验室找过苏木几次。这回她没再缠着苏木吃饭逛街出门约会，仿佛只是单纯无聊了，跑过来找熟人消磨时间。
两人之间的相处，依稀回到了苏木最为熟悉的兄妹模式。
苏木只当她想开了，自然乐见自小看大的妹妹恢复正常。应何蕊欣要求将她的电话号码放出黑名单，苏木看她挽起的衣袖下露出小半截十字形纹身，想了想道：“怎么还贴这个款式。这么喜欢，不如我多买几款送你，每天都贴不一样的。”
何蕊欣再将衣袖推上去几分，完整露出与苏木的刺青同款的纹身贴纸，眨眨眼轻笑：“就喜欢跟你同款怎么了。这也不允许呀？又不是真的~”
何蕊欣每天洗完澡都会换一张崭新的纹身贴纸。印在白皙小臂上的贴纸图案笔触清晰、颜色饱满，与真正的纹身别无二致。除非她自己承认，不然谁也认不出这竟是假的。
苏木看到那与自己的纹身一模一样的式样，心中总归还是有些别扭，转开视线道：“自己玩玩儿就好，别被你哥看到。不然以他的脾气，怕是要念叨你。”
“看到就看到，谁怕他呀……”何蕊欣吐吐舌头，抬眼向实验室四周张望，“我哥这几天都没来过吗？这可奇怪了。前些日子他还狗皮膏药一样粘着你呢。我来找你，每次都被他堵在门口撵回去。”
先前苏木只知道何川偷偷替自己拉黑了何蕊欣的联络方式，不清楚他竟然还当面堵过自己亲妹妹。
苏木更加真切而直白地意识到，对于何蕊欣想跟自己谈恋爱这件事，何川的确是在用他的全身心抗拒反对。
又看一眼何蕊欣手臂上的纹身贴纸，苏木回到实验台前查看数据。
实验室中好一阵没有其他声音，只有仪器运作的轻微声响。
苏木回头。何蕊欣定定望着他，一双眼睛清亮水润，如被山间溪水洗过。
这是他一直当做亲妹妹的女孩。但在这一刻，苏木不得不承认，小女孩已经长大成明媚的少女，眉眼间流动着生动鲜活的美丽。
何蕊欣慢慢移动脚步，在苏木身前站定。她微微仰头，清水样的目光细细流淌过苏木的面孔。
“苏木，”何蕊欣眼角晕开一抹微红，笑容一如既往明朗，“让我再看一眼你手臂的伤吧。”
苏木沉默片刻，低头将左臂的衣袖折上去。
纹身师的技术极好。手臂的伤痕被完美隐藏在刺青下面，只看得到一个浓墨凝成的十字架，印刻在白皙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上。仿佛冷硬的黑色剑刃破开波光粼粼的雪白绸缎，无端有种肃杀而脆弱的美感。
何蕊欣仔细凝视十字纹身，实在已分辨不出那道伤疤存在的痕迹。情不自禁伸出手，指尖轻轻沿着十字的走向划动。
苏木手臂微颤，控制自己没有移开。
十字架下面，疤痕粗糙的触感依然明显。直到今天，何蕊欣仍然清晰记得，当初从这道伤口流出的血，将苏木的整条衣袖都染红。医生说如果那把刀划得再深一点点，愈后手臂的活动就会受限。
“你是唯一一个为我挡过刀的男生。”
何蕊欣收回手，眼中水雾氤氲。
“何川也会的。”苏木放下衣袖，语气分外温柔，“他只会比我更爱你。”
何蕊欣抽抽鼻头，用力点点头：“嗯，我明白……都明白。小木哥，”何蕊欣深深吸一口气，换回以前的称呼，“以后……你得多担待我哥啊。他就是个傻子，以为自己什么都懂，其实什么不懂。你……尽量对他耐心点，千万不要嫌他烦。”
何蕊欣像是有许多话想说，但是又无法完全说清楚。苏木在极短的时间里转过无数个念头，每一个他都不能百分百肯定。最终只能在何蕊欣殷殷的目光下点头：“我早就习惯他了。不会嫌他烦的。”
何蕊欣欲言又止，几度思量后到底没有再多讲些什么，只向苏木绽放一朵大大的笑容：“好了小木哥，不打扰你了。以后……我课程多起来，应该不能经常来找你玩儿了。”
“好。”
苏木轻声回应。
何蕊欣摆摆手离开实验室，很快身影便消失在视野之内。
苏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回身继续做实验。
何蕊欣跑出实验大楼，沿着长长的阶梯，一直跑到喷泉后面的小山丘才停下。眼泪大滴大滴涌出眼眶，何蕊欣蹲在人迹稀少的林间小路边嚎啕大哭。她第一次真切体会到失恋的滋味。虽然这次的“恋情”根本没有开始过，只是她在一厢情愿。但她捧出的感情和心意，没有一分是假的。
为什么爱情不能像买东西一样，付出多少就能收获多少？为什么人类要承受失恋的痛苦？她宁可从此再也不要遇到爱情。
节奏明快的手机铃声叮叮咚咚响起。何蕊欣一边哭一边愤愤挂断。可那铃声如同讨债，几次三番，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何蕊欣猛然起身，冲着手机话筒怒吼：“曹嘉明！你现在满意了？你个叛徒奸细大坏蛋！！！”
“喂喂喂，我干什么了就叛徒奸细的？”曹嘉明在话筒另一边吓一大跳，“我不就是按照你哥的嘱咐多照顾你一点吗。怎么还把这么要命的大帽子扣我头上了？大小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