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有时很焦虑。
或许这是向导的本能,因为可以窥视他者的心,从灵魂的最深处得到最准确的答案,于是那些被隐藏的、无法确定的、脱离掌控的空白,就格外难以容忍,令人心焦。
幽灵电台显然不是什么心地良善的教育者,那些人放纵并鼓励何今的攻击性,只为将他打磨成最锋利的刀。
他多少还有些自觉,克制着不愿把过激的毁灭欲发泄在同伴身上。但扬汤止沸总难熬,最终他选择将这份无来由的恨通通指向敌人。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塞壬”就是残酷和噩梦的代名词。
极端的毁灭欲催生了极端的专注性,一旦认定目标,直至确认目标死亡之前,时刻蓄势待发的猎手绝不会移开他的视线。
单一的行为方式曾让何今无往不利,然而文明的现代社会并非蛮荒的狩猎场,他想要与过去决裂,就不能放任自己再将这种方式当成问题最便利的解法。
但过往的惯性已经扭曲何今的思维。不受控的注意力如同调转方向的刀刃割向自己,日复一日的强制性专注让他精神疲惫,不得解脱,深陷在自己带着不安全感的狂躁之中。
所以陆文绥教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
“用不着,你可以命令我停止。你不是指挥吗?”何今提议,“只要你说。”
“我不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做,”陆文绥拿着一支带铃铛的逗猫棒在何今面前“丁零零”乱晃,“对谁起杀心很正常,但那不代表对方是需要清理的敌人,你要学会分辨。
至于单线程处理任务?麻烦小少爷动动你那稀汤寡水的脑袋,这里是A区,不是野生动物可以满地造肥料的废墟。越觉得焦躁就越要沉得住气,越不该怠慢眼前的事务。如果对方真的该被处理,那就把仇记牢,直到抓住出手时机之前,忘掉它。明白吗?”
何今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记你的仇也可以?”
陆文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好似戏谑,又好似冰冷的审视。过了一会儿,二十岁的哨兵忽地笑了,用逗猫棒的软尖勾了勾年幼向导的下巴:“好啊,你试试看。”
这个恶毒的男人用宁以恒的托付当借口,嘴上说着会照顾何今,实际上却只有无尽的玩弄和折磨。年纪尚小的何今在恐怖的魔王手下拼命挣扎逃亡,稍有不顺就要被教育被纠正,整日都过得凄惨无比……
陆文绥说:“不要若无其事地假装自己是旁白。”
何今移开视线:“为什么你会知道。”
“说了我会读心术。”陆文绥答。
书房的窗大开着,即使在凉风习习,令人倍感舒适的当下,即使陆文绥就在他身边,挥之不去的焦躁感依旧钝刀般时刻折磨着何今的神经。
但他仍然安静坐在这里,还有心情胡思乱想。
陆文绥说阿斯特的问题需要面谈,却没有告诉何今什么时候谈。
……虽然只是直觉,但何今总觉得陆文绥会等够十天。他好像真的很在意那句话,明明已经在和其他人着手制定具体计划,唯独不肯告诉何今半点,反而要求他去忙与之无关的其他事。
大概是越缺什么就越喜欢强调什么,陆文绥总让何今原谅他,但当何今踩到他底线的时候,他总表现得一点不大度,非要狠狠报复回来才消停。
“是你的错,”陆文绥说,“我有事要找冷静的何今谈,他藏到哪里去了?”
他屈起指节,敲了敲何今的额头:“还在家吗?我回来找你玩了。”
“……已经冷静了,”何今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闭着眼睛,声音有气无力,“一定要我写万字检讨书给你才行?”
陆文绥拿腔拿调:“说说看,打算写什么内容?”
何今沉默半晌,不情不愿道:“不该对你说那种话。”
陆文绥问:“哪种话?”
“不该使唤你去给我收尸。”
其实何今觉得这很正常,但求生欲迫使他没有将这句辩解说出口。
不知道陆言之愿不愿意。
看来陆文绥实际上并不会读心,因为他还在问:“还有?”
“……还有不能轻蔑那些罪犯的能力……唉,实在不行你把我吊起来打一顿吧,”回忆被相似的问句触发,年少时受过的无数次教训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别用这种态度,我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了。”
“是吗?”陆文绥毫不动摇,“脾气暴躁、撒泼吵架、冲动行事的幼稚成年人,还不如十几岁的小孩懂事。”
“……”何今一如既往,当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