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今的房子是标准的两室一厅一卫,陆言之被安排在卧室隔壁的书房。
“书可以随便看,但不要动我的书签,也不要翻抽屉,”何今捧来被子给他铺床,“以及打扫的时候,不用打扫我的房间。别的就没什么了,不用太拘束。”
陆言之站在一旁假装有事干地抱着枕头,老老实实等着听注意事项,结果何今约等于什么都没说,只好缓缓点头。
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许久,陆言之还没能反应过来自己处境突然的改变。
特地跑来离住处很远的小燕尾巷当然是为了找医生,但这并不代表他会对结果有任何期待。
陆鹤年虽然不在乎陆言之本人,却对陆言之出众的哨兵天赋颇为上心。
他们所在的A区本就是白塔总部所在地,不管是哨兵还是向导,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论起顶尖精英的水平,无疑都比其他区域高出一大截。陆言之躺在医院里的那段时间,陆家请来了一个又一个有名的大向导,甚至还有人从别的区域专程过来,结果都没什么用。
燃起希望又再次失望的心像窗外升起又落下的太阳,日复一日,直至痛苦熬成麻木,期盼熬成漠然,直至谁也不再来。
其实主治医生不想这么早放他离开医院,但陆言之实在不想待在那里了。
提着行李从内城回到外城的出租屋,直到打开客厅的灯,他也不敢深思自己非要回来究竟是想看到谁。
但不管他想看到的是谁,结果也只是落空而已。
所以,当偶遇以前打工认识的D级哨兵,对方给他写了张字条告诉他可以去那里试试的时候,陆言之也不介意让自己再落空最后一次。
但他在这里见到了何今。
这个神秘的、懒洋洋的向导,带着一点挥之不去的诡异熟悉感。陆言之想不明白,只好把它归为高匹配度和精神疏导带来的错觉。
在今天以前,要是有人告诉陆言之,他会找到一个和自己匹配度有100%的向导,他一定会说对方在做梦。既然如此,反正已经在梦里,他不介意再放纵一点。况且何今的性格并不让人讨厌,唯一让他稍有别扭的地方,就是这人似乎是个自来熟,他有点招架不住……
思绪骤然断裂,陆言之转头看向房间门。
哨兵敏锐的五感让他仅凭借细微的响动就在脑内构建出门外发生的场景细节——何今从房间里出来,从他门前路过,踩着拖鞋,往客厅的方向去了。
他躺着,没有起身,但注意力不自觉随之偏移。
“喀哒”,何今打开客厅的灯,然后打开储物柜,拿出了一包声响窸窸窣窣的东西。随后,他叮铃哐啷地拿出锅,哗啦啦接水,再嘀嘀两下把电磁炉按开。
“啪唧”一声,何今扯开包装袋。
不用分析了,陆言之闻到方便面料包的味了。
他听着咕噜咕噜的煮面声音,努力回想自己晚上到底吃了多少,结果越回想越觉得不妙,只能丢脸地用被子蒙住头,试图用这种方法逃避现实。
胃果真是情绪器官,他早就不记得自己上一顿饭是什么时候吃的,也已经很久没有过饥饿的感觉。但精神放松之后,他又一直忍不住想要再多吃两口。
何今吃饭吃得很斯文,不管用叉子还是用筷子都是抽起一两根就算一口,一口嚼上两世纪。陆言之起先还在想他吃得有点慢,后面就只想知道他到底要吃多久。但这个问题最终也没有答案,因为他听到一半就睡死过去,并在第二天的早餐时分听闻了一个晴天霹雳一般的噩耗。
“你跟我班主任说你是陆文绥?!”陆言之的眼型偏狭长,眼角眉梢自有一股漠然的锋利感,此刻却睁得快圆了。
何今把刚煮好的一盘速冻饺子推到他面前:“我弄错了?”
“没有,但问题不在这里,”陆言之自我介绍得很坦荡,也不奇怪自己早就传得满天飞的家庭信息被何今知道,“我和二、和陆文绥根本不熟!我这辈子就没和他说过几句话!”
哪怕在禁止提起那个人名字的陆家,陆文绥也照样是个传奇。
在其他兄弟姐妹都在父亲面前伏低做小,仰仗家族掌心朝上地生活时,陆文绥不声不响和陆鹤年断联,从未依赖过父家或母家的力量,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白塔的首席指挥官。
他似乎全然不在乎家族的财产与权势,行事堪称肆意妄为,偏偏什么都做得成。
家里有个妹妹曾经偷偷对陆言之吐槽,陆鹤年就是陆文绥最大的辱追,不让别人提,一提就爆炸,但自己又一直偷偷关注。
印象中,二哥寥寥几次回家,每次氛围都剑拔弩张,把陆鹤年气得半死。他在其他子女面前对陆文绥极尽诋毁,但陆鹤年书房里唯一一张摆着的子女照片也是陆文绥的。
陆言之怀疑,陆鹤年对他的出走反应那么大,非逼着他低头,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陆文绥当年行为的移情。
他以为何今会随便编一个远房亲戚之类的谎,还想着和他对一对口供,没想到他居然用了陆文绥的名字。偏偏是陆文绥。
“没关系的,你老师又不能去找陆文绥本人确认,”何今打开冰箱,“喝不喝牛奶?”
“……喝,谢谢,”陆言之三两下吞了半盘饺子,忧郁道,“这个消息绝对会很快传开,那群人最爱传这些。虽然几率很小,但万一传到我二哥耳朵里……唉……”
何今自己也坐下,咬了一口饺子:“他会很介意?”
“不,应该不会,”冷静下来之后,左右覆水难收,陆言之也开始觉得陆文绥是个歪打正着的好人选,因为他大概是唯一一个真的不介意陆言之未经允许就搬他名号请假的家里人,“就是我……唉。”
何今善解人意道:“怕他觉得你给他添麻烦?”
陆言之蔫蔫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