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那年,他在一个旧货市场看到了一幅画。画的是一个人形机械的胸口部分,暗红色的晶体被几条胸骨捧在中间,线条粗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摊主问他要不要,他说不要,但走出两条街后又折回去买下来。
他把画挂在床头。母亲问那是什么,他说好看。母亲看了半天,“哪里好看?”
他说不上来,但就是觉得应该挂着。
二十二岁,毕业。他进了离光上的一家航天技术研究所,做助理工程师。工作不算有趣,工资还不错,不过主要胜在足够稳定,闲暇足够他到处游荡。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偶尔早退,偶尔加班,周末定点回家陪父母。母亲在家养花看书,偶尔和他拌嘴,“你什么时候带个女朋友回来?”
“不急。”
“你爸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都怀你了。”
他抽了抽嘴角,心道自己只想跟机械过一辈子,“那是你急。”
母亲瞪他一眼,转身去给他削苹果。
二十四岁,升职。他升了中级工程师,当天就接手一个小型推进器项目。项目不大,但他做得很认真。同事说他太安静,他说干活不需要说话。
他偶尔会梦见一些奇怪的东西:深紫色的光,无数张脸,一双红色的眼睛。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心口有点闷。
他把它归结为工作压力大,严肃考虑要不要多划点水,然后再去北边找头熊来一场自由搏击。
同年夏天,他在一个古董店里看到一枚戒指。银色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花纹,他拿起来,发现自己握戒指的姿势很熟练。
他不知道这个姿势从哪来的,他明明连结婚都没考虑过。他把戒指买下来,放在抽屉里,和那张图纸放在一起。
二十六岁,他淘了辆二手悬浮车。他运气不错,那车主刚买俩月自己就破了产,正急着出手。豪华轿跑型,市价百万,他到手时差不多给打了个对折,加上税五十四万拿下。他又花了两万把内饰给全换了一遍,美滋滋地把这跟新的差不多的车开到郊外,躺在顶上看星星。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但那些光点让他安心。
如果有人陪他一起看就更好了。这念头刚起就把他吓了一跳,他觉得自己对活人挺不感兴趣的。
母亲终于开始频繁催婚,他试着见过几个女孩都不了了之。他说不清自己到底在等什么,他不能耽误了人家。
有一天晚上,他在实验室加班到深夜,桌上摊着一份设计图,他画了一半突然停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这个东西。它是人型的,胸口有一颗暗红色的晶体。它没有脸,但他觉得它应该在笑。他把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第二天早上又捡出来,展平,压在抽屉最底下。
过了几天,他又把它翻出来,继续改改画画。他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只是画了一遍又一遍,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精细。那个没有脸的人形机械,它的胸口有一颗暗红色的晶体。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写在图纸的角落:彼岸。他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他只是觉得,它应该叫这个。
夏天,研究所来了一个新项目:灵能机械融合技术,与人类联邦合作。负责对接的是一个叫景修远的年轻研究员,比他大几岁,话不多,但聊起技术来滔滔不绝。
两个平时沉默的人,在实验室里一待就是一整夜。
“哥们,你这手活儿可以啊。”景修远看着他焊的接口,“比我们实验室的老师傅都强。”
“拆多了就会了。”
“拆什么?”
西里尔满脸都是装到极致的淡然:“什么都拆。小时候拆家里的钟表,被我妈打了一顿。”
景修远乐了,“我小时候也拆,拆完装不回去。现在我女儿也喜欢拆,我老婆天天跟我抱怨。”
西里尔抱臂,“噢我的朋友,分享这样甜蜜的日常,对单身人士是不是不太友好?”
“啊?不是?你不是虚岁二十七了吗?你没成家??”景修远下巴差点掉到地上,“卧槽,不应该啊,我看你模样还挺俊俏的啊?脸可以,身高可以,身材可以,人品不错,人够干净,工作稳定,有房……哦不你没房你平时住单位宿舍……有车……”
他掰着指头,细数相亲市场的常见要求,“你应该也有笔存款吧?这儿工资不低,我看你不像是乱花钱的人,你那终端和数据板都快成盘成上古时代的宝贝了。这条件你跟我说你找不到女朋友?”
西里尔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他完全无视西里尔的眼神杀,一拍脑门,“我说兄弟,你不会是因为太抠门了,结果没人想跟你一起搭伙过日子吧?诶小伙子年纪轻轻的这习惯要不得啊,对自己对老婆都要好点,钱赚来就是要花的,有出才有进,而且你老是存着哪天死了怎么办……”
西里尔:……
他实在是没话评价这灵光一闪的脑回路了。他赏了景修远一个白眼,他的钱是要拿去给父母养老、还有给他自己打机甲的:“谢谢你的夸奖,但我只喜欢机械。”
景修远更迷惑了,“亲,我们这边的仿生AI可以满足您的绝大部分情感需求,今天是四月一日我们有促销活动,不要9999999,也不要9999998,只要999998……”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滚。”
他画的图纸越来越多,越来越精细。
他每次写下彼岸的时候,心口都会疼一下。
他和景修远,偶尔会一起喝酒。景修远喝多了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你知道吗,意识是可以转移的。人的记忆、人格,全部可以写进机器里。”
西里尔心底泛上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写进去之后呢?”
“之后……那个人就不算死了。”
西里尔喝了口酒,“你想把谁写进去?”
景修远沉默了很久,没回答。
西里尔想起图纸和那双红色的眼睛,还有梦里那个看不清脸的人。他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写进去之后呢?”
“之后……那人就不算死了。”
“那她会在哪里?”
景修远疑惑地看着他,“谁?”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名字。他不知道那个名字,但他知道她存在。
他有父母,有工作,有朋友,有按部就班的人生。
一个真正活在幸福里的人,不会意识到自己有多幸福。而他,会偶尔在深夜醒来,觉得一切都不对。
他见过一些人,说过一些话,做过一些事。但有时候,他会觉得某句话不是他说的,某件事也不是他做的。
他在纸上写自己的名字:西里尔·提古雷查夫,写完后盯着看了很久。这个名字是他的,但好像还缺了点什么。他仔细思考了下,缺了一个人说这个名字。那个人叫他“西里尔”的时候,声音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彼岸的图纸越画越完整,但脸上永远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该画什么,他试过画眼睛,画完就擦掉,再画,再擦掉。最后他放弃了,把脸留白。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双红色的眼睛,醒来后他在图纸的脸上画了两个圆。然后他趴在桌上哭了,虽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