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墟歌站在城墙上,看那被火光燎起来的地平线。昨天傍晚开始西边就一直在冒烟,到今天早上,半个天空都被熏成了灰黄色,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焦糊味和腥气。
兰安在她旁边,手紧紧按在城垛上,“两个城邦联军,两万人,昨天下午破的防线,现在应该已经到白河口了。”
引力丝线只能捕捉到混乱和正在接近的死亡。
“我姐姐今天要签契约,她让我待在城里,哪儿也别去。”
林墟歌有点赞同女皇,“你应该听她的。”
兰安转头看她,满脸的欲言又止。她像一个知道答案但不想面对的人,在等最后那道题被念出来,“你……那天看她的时候,看到什么了?”
城墙下面有人在跑,几乎全都在往城门的方向涌。远处又有新的烟柱升起,这次更近。
“她不会让我去的,”兰安抿了抿唇,“她从来不会让我去那些地方。你知道她签那个契约会怎样吗?”
“不知道。”
兰安继续看那片被火光染红的天空,“你骗人。”
林墟歌有点委屈。她没有骗人,她真不知道女皇会承受什么,她只知道那些画像上的女皇们没人是开心的。
城墙下的人越来越多。有士兵在大喊让平民退到城内去,声音被哭喊和脚步声给淹没了。
“你那个地方,紫黑色的海,很深,下面有很多东西——那个地方,是这里吗?”
真聪明。
“四千年后。”
“四千年,那时候这里是什么样?”
“海底。”
“海?”兰安有点不可置信,“这里?城都在海底?……那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活很久。”
“那就好。”兰安释然地笑了,转身背靠着城垛,“至少还有一个人能活很久。”
林墟歌决定出去后去问问兰安,对于这段往事她还记得多少。
下面的士兵们加固城门,一个军官扯着嗓子说白河口的防线已经没了,敌人天黑之前会到。
“我小时候,”兰安有点惆怅,“我姐姐带我去看过一次海。更南边的,要骑好几天的马。她说海很大,大到你站在岸边会觉得整个天地都在往你身上压。那时候我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林墟歌现在魂不守舍的。她想不通,兰安是怎么活到四千年后的,还有她的暗红色的眼睛又是怎么来的。
据她所知,伊尔卡罕人平均寿命三百岁,确实不算太短,但远不足以四千年这么夸张。她后来还经历了什么?
“她要签那个契约。”兰安又说了一遍,“签完之后,这一切就会结束吗?”
是的,签完之后伊尔卡罕会获得力量,会飞出大气层,会成为星海中最强大的帝国之一。“会结束的,但不会在今天。”
又有新的烟柱升起,这次近得能看清火光里翻卷的灰烬。
“我姐姐说,签了契约,她就能保护所有人。其实我不是很信,但现在——”兰安把刀从腰间取下。
林墟歌伸了个懒腰,接过兰安递来的短刀,“现在?”
“现在我又信了。”兰安拔出另一把,“因为除了信她,我没有别的办法。”
夕阳从西边的烟里透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色的光。历史一直在周而反复地不停轮回,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归于安宁。
“你姐姐,她怕吗?”
“怕。”兰安回答,“她从小就怕。怕打仗,怕死人,怕自己做得不够好,还从来不让我知道,可惜我早就知道了。”
害怕的人假装不怕,不想走的人必须得走,舍不得的人总要放手。
大家都是这样。
……
十六岁,伊菲拉梅尔-III,雨天。
西里尔没能等到那两个倒霉同学。他独自骑车回家,推开门。母亲在厨房里炖汤,父亲在客厅修一个破旧的发动机,抬头瞄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继续动作,“回来了?今天月考怎么样?”
“还行。”
“去洗手,你妈做的汤快好了。”
他放下书包走进厨房,母亲回头看他一眼,伸手把他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淋雨了?要不先洗个澡,别感冒了。”
十六岁,高中。
他成绩不好不坏,朋友不多不少,放学后和同学打游戏,周末骑车去郊外,偶尔在屋顶躺着看星星。他还是喜欢拆东西、装东西,把旧零件拼成各种奇怪的小玩意儿,本子上画满了机甲设计图。
母亲每天回来都会带一本新书。他偶尔翻翻,看不进去,但喜欢看她坐在窗边读书的样子。父亲还是那个沉默的机械师,话不多,但会在工具箱里给他留一张纸条:“新零件,试试。”
他偶尔会梦到一条路。下雨,很冷,他总觉得那里应该有什么东西,但每次梦到都是空的。
梦醒,他翻身,身边空荡荡的。
他总觉得那里应该躺着个人。
十八岁,高中毕业。
他没有去大家趋之若鹜的军校。考不起,虽然他体能还行,周末实弹馆玩枪或者爬山二选一,平日里在学校跟老师斗智斗勇上蹿下跳,而读书上讨厌一切上课,满脑子都是他的机械。
他咬牙,这样不行,再混下去就没书读了。于是拼搏一年,考上了离光大学的工程系,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那天,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
“长大了。”父亲说。
“还小呢。”母亲说。
他笑着把录取通知书收进抽屉里,和那本小学时画的《星际战舰设计图·绝密》放在一起,徽章放在最上面,把它们都压在下面。
大学四年,他学机械工程,成绩中上,不算拔尖,但动手能力极强。导师说他“有天赋”,但“不够拼”。他无所谓,能拿毕业证就行,他才不想过那些跟关笼子里似的生活,那太无趣了,跟他的灵魂一点都不搭。
他交了几个朋友,又独自把离光所有的雪山海洋雨林都逛了个遍,期间还跟头熊干了一架,当然赢的是他;偶尔喝酒,偶尔熬夜赶ddl,偶尔在实验室里待到天亮。
他帮导师修过一台老旧的实验设备,导师欣慰地拍着他的肩,“你这手艺,比专业的维修工都强。哎,提古雷查夫,你就不能用点心思在专业课上?动不动请假出去满星球地斗天斗地,你这学期来上过几节课?院长说她想把你期末考试资格取消了,我说算了,这小子还能活着回来参加考试,就已经很努力了。”
他心虚地往门口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