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陆瑾年虽被嘱咐尽量不动,却也借着“透气”的名义,在甲板人少处驻足,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四周动静。
然而,他们看似自然的举动,落在某些有心或好奇的乘客眼里,却显出了几分不寻常。
这艘船上多是商贩、探亲者或寻常旅人,大多登船后便安顿下来,少有这般看似漫无目的却目光锐利地四处走动的人。
在船舱中段,几个挤坐在一起的脚夫模样的汉子注意到了他们。其中一个瘦削的、眼神活络的汉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同伴,朝贺清持的背影努了努嘴,低声道:“瞧见没?那几个人,上船后就东张西望,像是在寻摸啥。”
另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顺着望去,正好看见临蛰在楼梯口徘徊,又瞥见远处许慕言审视货堆的身影,嘀咕道:“是有点怪。那侍卫,老往黑黢黢的底下瞅啥?还有那位小姐(指许慕言),也不像寻常小姐。”
最先开口的瘦削汉子摸着下巴,压低了声音猜测:“看他们的穿着气度,虽不算顶富贵,也不像咱这号做苦力的人。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年轻女子(指陆瑾年),倒像个丫鬟,但另外几个……啧,别是哪家公子小姐偷偷跑出来,结果把要紧东西丢了吧?这是在急着找呢!”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显得老成些的汉子听了,却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管他们作甚。丢金丢银,也是他们自己的事。这江上船一开,东西落了水,哪还寻得回来?咱们呀,安安生生待着,少惹麻烦,早点到地头才是正经。跟着他们瞎看,万一惹上是非,哭都来不及。”
几个汉子听了,觉得有理,纷纷收回了目光,不再刻意关注许慕言等人的举动,重新缩回自己的位置,或闭目养神,或低声闲聊起别的来。
这番小小的议论并未传到许慕言四人耳中,但他们都能隐约感觉到一些来自乘客的、带着好奇或审视的目光。
这让他们更加谨慎,将搜寻的动作放得更缓、更自然,同时心中警铃更甚,必须在引起更大怀疑或惊动真正的敌人之前,找到那些火药。
江风穿过船舱,带着潮湿的寒意。船,正朝着贺清持预判的那个“最理想的动手地点”,坚定不移地驶去。时间,在无声的搜寻与潜伏的危险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那些脚夫模样的汉子的低声议论与窥探目光,虽未直接传入耳中,但许慕言已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几道带着揣测的视线。
她脚步未停,神色如常地走近贺清持与临蛰所在的船舷一侧,借着江风呼啸的遮掩,用极低的声音快速说道:“舱中段那几个一直打量我们的汉子,注意到了吗?”
贺清持颔首,目光依旧望着江面,低语:“嗯,从我们上船后就时不时瞟来,言语间似在猜测我们的身份目的。”
许慕言轻声分析:“看他们的举止打扮,不过是常在这条水路上跑活的脚夫或寻常旅人,眼神里好奇多于凶戾。我猜,他们或许以为我们是丢了贵重物品的富家子弟,或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或是官府派出来捉拿盗贼的差人。不必理会,免得横生枝节,反而暴露。”
她目光转向临蛰:“当务之急是找到火药。盲目搜寻效率太低,这船上的船老大或管事,常年行船,对船上各处、各色人等的动静应最清楚。即便他未必参与阴谋,但若船底或货舱被人动了手脚,藏了不该藏的东西,他或许会有所察觉,或至少知道哪些区域近日有异常。”
临蛰闻言,不动声色地用眼神示意船头方向。只见一个身形微胖、穿着深色长袍,腰间挂着短刀,正背着手在甲板上来回踱步,目光不时扫过乘客,俨然一副例行巡视、维持船上秩序的模样。
临蛰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一丝冰冷的讥诮:“小姐说的是那个人吧?他便是这船的管事,姓江,刚才上船时我听其他水手唤过他。不过……”
少年暗卫的眼中掠过一丝寒光,“看他那样子,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快死了。”
许慕言与贺清持目光一凝。
临蛰继续低声道:“属下刚才借口寻茅厕,靠近船头舱室。撬开门后,在里面发现了一张画像。”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画的是陆大人。虽然发型衣着是旧时官服模样,但面容……画得实在不像,只有三四分相似,若非特别熟悉之人,恐怕难以辨认。但那画像在那里,意思再明显不过,这江管事,也是在找陆大人。他此刻在甲板上“闲逛巡逻”,只怕就是在用那张拙劣的画像比对乘客呢。”
贺清持眼神骤然锋利:“画像在管事房中,他却装作无事发生般巡查……要么他是主谋之一,要么也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但无论如何,他已是局中之人。”
许慕言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原来如此。看来对方不仅安排了炸药,还在这船上布了眼线,双管齐下,既要炸船灭迹,也要确认目标是否在船上。一副不像的画像……倒是省了我们不少麻烦。至少说明,他们并未掌握陆大人此刻的真实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