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着陶罐上的符纸,那张符纸上画的符文,白九九认识就是红玉簪子上刻着的那个符号。
“这是阿檀吗?”沈渡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白九九和周管家能听见。
周管家笑了。
“你猜。”
沈渡抬起头,看着周管家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么平淡,那么漫不经心。但白九九看见了,他托着陶罐的那只手,指节发白。
白九九明显感觉得到,沈渡在忍着他心中的怒意
“你用了他的魂魄来炼器。”沈渡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杀了他,拿走了他的玉佩,用他的骨灰烧了魂瓮,把它的魂魄封在里面,困了三年。”
周管家没有否认。
他只是笑。
那个笑容在白九九眼里,比任何鬼怪都要可怕。
“沈道长,”周管家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哄小孩,“你知道那块玉佩是什么吗?”
沈渡没有说话。
“那块玉佩,是上古天师道掌门的信物。得玉佩者,得天下万鬼之令。”周管家的眼睛里闪着狂热的光,像两团鬼火,“我找了三十年,找了整整三十年,终于找到了。你以为我会因为一个天师道的余孽就放手?”
他看着沈渡手里的陶罐,笑了。
“把玉佩给我,我把阿檀的魂魄还给你。公平交易,童叟无欺。”
白九九看着沈渡的侧脸。
她在等他做决定。
她知道沈渡不会把玉佩给周管家。不是因为他舍不得那块玉佩,而是因为如果他给了,赵婉娘就会死!
玉佩在赵婉娘身上,她才能活着。玉佩离身,她体内的阴气会立刻反噬,一夜之间,她就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她也在等沈渡做另一个决定。
他手里的陶罐,是阿檀的魂魄。
三年的禁锢,三年的痛苦,三年的等待。
如果把陶罐摔碎,阿檀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什么都不做,阿檀就会被周管家带走,继续做他的工具。
沈渡低头看着陶罐,看了几息。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管家。
“你杀了一个人。”他说。
周管家挑眉。
“你杀了阿檀,拿了玉佩,炼了魂瓮。”沈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你害死了小穗,把她的牙埋在赵夫人的棺材里,让赵夫人的魂魄永世不得安宁。你杀了杏花村十七个人,放火烧了整个村子。”
每说一句,他就往前走一步。
“你找到了赵员外,故意让他买下阿檀的尸体种的那棵桂花树,故意让赵婉娘被阿檀的怨气侵染,故意引赵婉娘去山神庙,故意让她穿上嫁衣。”
又一步。
“你做这一切,不是为了那块玉佩。”
又一步。
“你是为了用赵婉娘,一个极阴命格的少女做祭品,献给你背后的那个东西。”
沈渡站在周管家面前,离他只有一步的距离。
月光下,两个人对视着。一个年轻,一个年老;一个清秀,一个阴鸷;一个手里拿着魂瓮,一个身后站着傀儡。
“我说得对吗?”沈渡问。
周管家看着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坡上回荡,惊起了老柏树枝头栖息的乌鸦,哇哇地叫着飞向夜空。
“天师道最后一位传人。”周管家笑完了,擦了擦眼角的泪,“你果然很聪明。”
他伸出手,拍了拍巴掌。
“聪明人,一般都活不长。”
话音刚落,那四个傀儡再次动了。
但这一次,他们没有冲沈渡去。
他们冲白九九去了。
白九九瞳孔猛地一缩。
她下意识地把手伸进袖子,想掏符纸,但她的手在发抖,抖得厉害,符纸从指间滑了出去,飘落在地上。
第一只傀儡已经冲到了她面前。
那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灰白。他的手伸向白九九的脖子,指甲又长又黑,像五把刀。
白九九往后躲,但她的身后是赵夫人的坟,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闷响。
绝对不会是傀儡的手掐住她脖子的声音该发出的声音,反而像是撞击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撞在了肉上。
白九九睁开眼。
沈渡站在她面前。
他的左肩插着一把铜钱剑,剑尖从肩膀前面穿出来,露出一截血淋淋的剑刃。他的左手还托着那个陶罐,稳稳地,一动不动。他的右手握着短剑,剑身上沾着血,脚下躺着那个冲过来的傀儡。
他用自己的身体,替白九九挡住了那一剑。
白九九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看着他肩膀上的剑,看着血从剑刃上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滴在地上,滴在她的绣花鞋上。
“沈渡……”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像自己的。
沈渡没有看她。他看着面前的周管家,那四个傀儡已经退回了周管家身后,整整齐齐地站着,像是四尊石像。
“放开那个陶罐,”周管家笑眯眯地说,“我考虑留她一条命。”
沈渡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肩上插着的铜钱剑,然后伸出右手,握住剑柄,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剑拔了出来。
白九九听见了剑刃从皮肉里抽出来时发出的声音,那种湿漉漉的、黏糊糊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血涌了出来,顺着手臂流下去,滴在地上。
沈渡把铜钱剑扔在地上,发出“当啷”一声响。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管家。
他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金色的瞳光在夜色里燃烧,像是两团不会熄灭的火。
“白九九。”他说。
“在……在!”
“拿着这个。”
他把陶罐递给她。
白九九伸出双手,接过了陶罐。
明明一个小时的陶罐却仿佛有万般重量,一个被困了三年的魂魄,一条被夺走的生命,一份无法言说的痛苦和等待。
“退后。”沈渡说。
白九九抱着陶罐,往后退了三步,退到了赵夫人的墓碑旁边。
她看着沈渡的背影。
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上,左肩的位置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黑色的光。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脸色白得像纸,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树。
“周管事,”沈渡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不高不低,平平淡淡,“你刚才说,聪明人一般都活不长。”
他顿了一下。
“巧了。我也觉得。”
他握紧了短剑。
月色下,山坡上,风吹过老柏树的枝条,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厮杀伴奏。
而在山下的远处,赵府的灯火还亮着,赵婉娘还在床上睡着,她脖子上那块玉佩还在微微发光。
她不知道,今晚的一切,都和她脖子上的那块石头有关。
她也不知道,一个叫沈渡的道士,一个叫白九九的狐狸精,正在山坡上,用命在替她守着那个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