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沈渡看见,他手心的皮肤上,有一个字在慢慢地浮现。
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烫过之后留下的疤痕。
那个字,和红玉簪子上刻的一模一样。
沈渡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字,是你从簪子上看到的?”
阿檀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沈渡明白了。
这个字不是他从别处看到的,而是在他死亡的那一刻,被什么东西烙印在他魂魄上的。
“刻这个字的人,就是杀你的人?”
阿檀点头。
“李大山?”
阿檀摇头。
沈渡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李大山?那是谁?”
阿檀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他的口型,沈渡看得很清楚。
穿……绸……缎……
沈渡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那个穿绸缎的人。
不是李大山动的手,是那个穿绸缎的人。
李大山只是帮凶,真正的凶手,是那个从城里来的、要找一块地修别院、随身带着两个随从、走之前给每户人家发了五两银子的人。
“你认识他吗?”
阿檀摇头。
“你以前见过他吗?”
阿檀还是摇头。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你吗?”
阿檀沉默了。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温润的微笑,但他的眼神变了,变得很暗,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摇摇欲坠。
他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写了一个字。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沈渡看清了那个字。
是“玉”。
阿檀的玉佩。
那个人杀他,是为了那块玉佩。
“那块玉佩现在在哪里?”
阿檀摇头。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不能说。
沈渡看着阿檀的魂魄在月光下越来越淡,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他知道阿檀的时间不多了,一个魂魄能够在阳间显形这么久,已经是极限了。
“最后一个问题。”沈渡说。
阿檀看着他。
“赵婉娘来山神庙的那天晚上,附在她身上的那个东西,是不是你?”
阿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个淡淡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是不舍,像是愧疚,又像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疼痛。
他摇头。
不是他。
“那是谁?”
阿檀张了张嘴,但这一次,连口型都没有了。
他的身体在月光下越来越淡,像是被水浸泡的墨迹,慢慢洇开,慢慢模糊,最后只剩下一团淡淡的影子,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然后那团影子也散了。
老槐树下空了。
只有月光,只有夜风,只有远处桂花树飘来的若有若无的香气。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阿檀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插进袖子里,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阿檀最后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身后。
沈渡猛地转过身。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只有夜风,只有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
但沈渡的脊背一阵发凉。
因为阿檀消失之前看的那个方向,不是村外,不是赵府的方向,不是山神庙的方向。
而是另一个方向。
杏花村更深处。
那个地方,白九九白天的时候没有去过,沈渡也没有。
那里有什么?
沈渡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
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上了腰间的短剑。
白九九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盯着烛火发呆。然后烛火变成了两团,两团变成了四团,然后她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是被一个声音吵醒的。
不是很大的声音,但很清晰,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白九九猛地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蜡烛已经烧完了,只剩下最后一缕青烟从烛台上袅袅升起。窗外的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整个房间黑得像是一个密闭的箱子。
赵婉娘还在床上,呼吸平稳,被子好好地盖在身上。
白九九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重新闭上眼睛,忽然她看见了一个影子!
在窗户纸上。
不是树的影子,不是建筑物的影子,而是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窗户外面,一动不动,身形高大,肩膀很宽,像是一个成年男人。
白九九的瞌睡虫一下子全跑了。
她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沈渡留给她的那几张符纸,都是真符,她现在已经能分辨了。
窗户纸上的影子动了一下。
然后白九九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低,很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小——姑——娘——”
白九九的狐狸毛全炸了。
不是因为她害怕,好吧,确实有点害怕,但大部分原因是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鬼气。
是活人的味道。
但那个味道她不喜欢,因为那里面有酒臭、汗臭,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恶意。
“小——姑——娘——开——门——呀——”
白九九深吸一口气,攥紧了符纸,朝窗户走了过去。
她走到窗边,伸出另一只手,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了外面那张脸。
那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圆脸,大胡子,眼睛因为喝了酒而布满血丝,嘴角挂着一丝涎水,看起来像是刚从酒缸里捞出来的。
白九九不认识他。
但她注意到了他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身绸缎。
虽然皱了,脏了,破了,但那确实是一身绸缎。
白九九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了阿檀说的那个词。
穿绸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