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渡说“晚上去”的时候,白九九以为他在开玩笑。
“你认真的?”她瞪大眼睛看着他,“白天去都差点回不来,晚上去不是送死吗?”
沈渡正在检查他那几样家当,那是短剑、铜铃、符纸、酒壶。
他把每一样东西都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像是在清点,又像是在做某种仪式。
“白天去,看到的是活人的世界。晚上去,才能看到死人的东西。”
白九九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好像有点道理,又好像完全没道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现在。”
白九九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月亮正当空,洒下一地银白,把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和若有若无的花香。
“现在?”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
沈渡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不用去。”
白九九一愣。
“你留在这里,看着赵婉娘。”沈渡把短剑插回腰间,铜铃挂在腰带上,符纸分门别类地塞进袖子的不同位置,“她体内的阴气虽然清除了大半,但保不齐还有什么东西趁虚而入。”
白九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沈渡已经转过身,朝门口走了。
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单薄,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被夜风吹起来,露出一截腰带和上面挂着的那串铜铃。铜铃没有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声音。
“沈渡。”白九九喊了一声。
沈渡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一个人去,真的没事吗?”
他没有回头,但白九九看见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去了,我反而要分心。”
白九九噎住了。
她想反驳,想说“我今天在山路上明明帮上忙了”,但那句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她知道,沈渡说的是实话。她在山路上确实帮了忙,但也确实让他分了心。如果不是她撑不住了,他不会用那个禁术。
“那你小心。”她说。
沈渡没有应。
他推开房门,走进了月光里。
白九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身影穿过院子,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外院的黑暗中。
她站了很久。
直到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喷嚏,她才回过神来,关上门,走回赵婉娘的床边。
赵婉娘已经又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
白九九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脚缩到椅子上,双手抱住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烛火发呆。
她在想一件事。
沈渡说“你不用去”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白九九记得,在山路上的时候,沈渡说过一句话
“再不用,你就撑不住了。”
他用了禁术。
不是因为他撑不住了。
是因为她撑不住了。
白九九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她活了一百零三年,在青丘的时候,从来没有谁为了她做过这种事。
不是说青丘的族人对她不好,他们只是……不在意她。她是旁系末裔,血脉不纯,天赋普通,在族里的存在感约等于零。她离开青丘三天,估计都没人发现。
但沈渡在意她撑不撑得住。
一个天师,在意一只狐狸精撑不撑得住。
白九九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一点。
狐狸精不能哭。
狐狸精要优雅。
狐狸精——
“阿嚏!”
她又打了个喷嚏。
看来晚上的风确实有点凉。
杏花村
子时
沈渡到杏花村的时候,月亮刚好走到天顶。
白天的杏花村是一片废墟,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晚上的杏花村不一样,它还是安静,但那种安静里面藏着东西,像是一潭死水下面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
沈渡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气息。
怨气比白天更浓了!
浓到空气里像是掺了沙子,每一次呼吸都觉得喉咙发紧。那些白天藏在灌木丛里、石头后面的东西,现在都出来了。
他不用睁眼就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几十双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他,像是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沈渡睁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轻轻一抖。
符纸燃起来,金色的火光在黑暗中亮了一瞬,然后熄灭了。
不是被掐灭的,而是自己熄的。
沈渡看了一眼符纸燃尽后留下的灰烬,灰烬的形状不是普通的散落,而是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条线,指向村子中央的方向。
他在杏花村走了一圈。
从村口走到村中央,从村中央走到村尾,又从村尾绕回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走到村中央的打谷场时,他停下来了。
那棵巨大的桂花树还立在那里,满树的金黄色花朵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被谁涂了一层磷粉。香气浓得让人头晕,沈渡站了几息,就觉得胸口发闷。
他没有靠近那棵树,而是在打谷场边上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的泥土。
泥土是湿的。
今天没下过雨。
沈渡把手收回来,放在鼻尖闻了闻。
不是水。
是血。
很淡的血腥味,混在泥土和腐殖质的气味里,如果不是刻意去闻,根本发现不了。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感觉到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一块碎布。
红色的,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陷在泥土里,只露出一个边角。
沈渡把它捡起来,放在手心。
碎布的面料是粗麻布,不是赵婉娘身上那种云锦,也不是阿檀棺材里那种婚服的料子,而是更粗糙、更廉价的东西,像是穷人穿的丧服。
或者是……纸扎人偶上用的纸。
沈渡把碎布收进袖子里,站起身来。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桂花树的树冠,看向村子东边的那片山丘。
山神庙就在那个方向。
在月光下,那座山丘的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躺着的人,头朝北,脚朝南,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等什么人醒来。
沈渡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老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
月光照在那个人身上,没有影子。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束着,面容清秀,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他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样子,像是某个书院里的年轻书生,温润,安静,不像是会出现在这种地方的人。
沈渡看着他,他也看着沈渡。
两人对视了几息。
“你是阿檀。”沈渡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那人点了点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发出来。沈渡看见他的口型,那分明说的是“道长”
“你能说话吗?”沈渡问。
阿檀摇了摇头。
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摆了摆手。
沈渡明白了。
他不是不能说话,而是他的魂魄受了损伤,声带对应的部分已经碎了。他能出现在这里,能保持生前的样貌,已经是费了很大的力气了。
“你是来告诉我什么的?”沈渡问。
阿檀点头。
他伸出手,摊开手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