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红玉簪子,放在手心,举到赵婉娘面前。
“是这个字吗?”
赵婉娘看了一眼簪子上刻着的那个字,摇了摇头。
“不一样。阿檀的玉佩上刻的字,是‘秦’。秦朝的秦。他说那是他家的姓。这个字……”她看着簪子上那个她不认识的符号,“我没见过。”
沈渡把簪子收回去,沉默了。
白九九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
“后来呢?”白九九替沈渡问了,“那个穿绸缎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赵婉娘说,“阿檀死了之后,那个人就走了。李大山把阿檀的尸体埋在村中央的打谷场边上,在上面种了一棵桂花树。他说,这样就算有人来查,也发现不了。”
“三年了,”沈渡忽然开口,“没有一个人发现?”
赵婉娘低下头,单薄的事情在夜里,显的是那样的无助。
“村里人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他们不敢说。李大山是村里最凶的人,他们怕他。而且那个穿绸缎的人走之前,给村里每户人家都留了银子。五两,每家五两。”
白九九觉得自己的血在往头顶涌。
五两银子。
一条人命。
五两银子。
“那小穗呢?”她忽然问,“李大山的女儿,小穗。她怎么样了?”
赵婉娘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穗是第一个发现阿檀死的人。她跑到阿檀家里,看见阿檀躺在地上,头上全是血,她就一直哭,一直哭,哭到嗓子哑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她停了一下,声音变得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话,更像是在念一份告示。
“三天后,小穗也不见了。村里人在村口的井里找到了她。”
白九九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
一个五岁的孩子。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形容这种难过。她活了整整一百零三年,见过人间的生离死别,见过妖族的明争暗斗,但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坏到这种程度。
那个叫阿檀的人,他只是想在一个安静的小村子里住一段时间。他会帮人写信、读信,他会给饿了的小姑娘买包子吃,他会笑着告诉媒婆他要回去问问他爹同不同意。
他什么都没做错。
他只是有一块不该有的玉佩。
“所以那个附在赵婉娘身上的东西,”沈渡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是阿檀?”
赵婉娘点头。
“他来找过你?”沈渡问。
“来找过。”赵婉娘的声音又开始发颤,“不是第一次。他来很久了。他在梦里跟我说,他不想害我,他只是想……想看看我。”
“你们认识?”
赵婉娘低下头,脸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即使在惨白的烛光下也清晰可见。
“三年前,他来赵府送过信。我爹托人写的信,送信的就是他。”她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在门口等回信的时候,我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说,府上的茶很好喝,比他在别处喝过的都好。”
白九九的鼻子又酸了。
一杯茶。
他在赵府门口等回信,她给他倒了一杯茶。他说府上的茶很好喝,比他在别处喝过的都好。
然后他走了。
最后他死了。
他的魂魄在人间游荡了三年,最后找到她,在梦里跟她说
他不想害她,他只是想看看她。
“那你为什么要去山神庙?”沈渡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白九九注意到,他放在窗台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赵婉娘沉默了很久。
久到白九九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
“因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在水里泡过的一样,又轻又软,“我想帮他。”
“帮他什么?”
“帮他……走。”赵婉娘抬起头,眼泪还在流,但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他困在这里太久了。三年,他一直在那棵桂花树底下,哪里都去不了。他不恨李大山,不恨村里那些人,不恨那个穿绸缎的人。他只是想走,想去他该去的地方。但他走不了。”
“为什么走不了?”
赵婉娘看着沈渡,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月光和他模糊的轮廓。
“因为他的玉佩不在他身上。”
沈渡的眉头微微皱起。
“玉佩被人拿走了?”
“嗯。”赵婉娘点头,“李大山杀了他之后,拿走了他的玉佩。李大山说,那块玉佩值很多钱,他要拿去卖了还赌债。”
“卖了吗?”
“没有。”赵婉娘摇头,“李大山还没来得及卖,杏花村就着火了。那场大火烧了一整夜,烧死了十七个人,李大山也在里面。”
白九九想起傍晚在杏花村看到的那座新坟。
“李大山的坟是谁立的?”
“不知道。”赵婉娘说,“那场大火之后,村里就没人了。我不知道是谁给李大山立的坟。”
沈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块玉佩呢?”
“不知道。”赵婉娘低下头,“我找过,但找不到。”
房间里又安静了。
白九九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的线索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阿檀死了,被李大山杀了,尸体埋在桂花树底下,玉佩被李大山拿走。李大山死了,在杏花村的大火里烧死了,但有人给他立了坟,那块玉佩却不见了。
然后阿檀的魂魄开始出来活动。他找到了赵婉娘,在她的梦里出现,给她送红玉首饰,最后把她引到了山神庙,用一个纸人偶代替她去结阴亲。
而那个纸人偶的身上,插着一支红玉簪子。簪子上刻着一个谁都不认识的符号。
“还有一件事。”沈渡忽然开口。
赵婉娘看着他。
“那个在山神庙里附在你身上的,不是阿檀。”
赵婉娘愣住了。
白九九也愣住了。
“什么?”
沈渡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簪子,举到烛光下。簪子尾部的符号在光线里微微反光,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附在赵婉娘身上的那个东西,怨气太重,重到不像是死了三年,更像是死了三十年、三百年。”他看着那支簪子,声音低沉,“阿檀的怨气撑不起那种强度。所以……”
“所以那个东西不是阿檀,”白九九接上了他的话,“那个东西是借了阿檀的样子,借着簪子里的怨气,借着赵婉娘对阿檀的感情,它是在利用这一切!”
沈渡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一点意外。
“说对了。”
白九九没有觉得高兴,因为她想到了一件事。
如果附在赵婉娘身上的那个东西不是阿檀,那阿檀在哪里?
那个给小姑娘买包子、帮村里人写信、会笑着拒绝媒婆、因为一杯茶就记住一个人三年的阿檀——
他的魂魄,到底还在不在?
“那阿檀……”赵婉娘的声音在发抖。
沈渡沉默了。
白九九看着他,等着他说“他还在”。
但沈渡没有说话。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影,像是一扇打开的门。
但没有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