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夹杂着，少女说不出口的心动。

***

又走完小半圈，周迟留意着苏意的神态，见她呼吸平稳，只是四肢带着运动过后的酸软，没有头晕发虚的迹象。

“今天差不多到这里，不继续加量了。”他开口说道。

苏意轻轻点头：“好。”

二人转身走向跑道一旁的长椅，先后坐了下来，彼此之间隔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

苏意把背包放到腿上，抽出纸巾擦了擦额角的薄汗，拧开自己的水杯小口喝水，温水滑过喉咙，稍稍消解了浑身的乏意。

周遭越来越热闹，晨练的老人陆续散去，有早起的家长牵着孩童从步道经过，孩童清脆的笑闹声远远传过来，整个小区彻底从清晨的沉睡里醒过来。

周迟弯腰，将石台上的弹力带收进运动包，那瓶没动多少的葡萄糖依旧摆在原地。

***

石台上还落着薄薄一层树影，苏意捧着水杯，指尖摩挲着杯身，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压在心底许久的心事。

她侧过头看向身侧的少年，迟疑片刻，轻声开口：“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周迟手上收纳弹力带的动作没有停下，头也没抬，语气漫不经心，满是无所谓：“问呗。”

苏意抿了抿唇，心里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生怕触碰到他不愿提起的过往：“就、就是上次，我不是不小心听见你和你爸的对话吗？你爸不是说让你搬家吗？”

话说出口之后，苏意悄悄攥紧了手里的水杯。

她本以为提起这件事，周迟的神色会沉下去，会露出烦闷、纠结或是别的复杂情绪。

毕竟那是家庭争执，是谁都不愿轻易向外人袒露的难堪。

只有她一个人知晓。

可抬眼望去，少年脸上依旧淡淡的，听了这话也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毫不相干的琐事。

他将弹力带的绳扣扣好，随手丢进包内，抬眸望向远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笃定的不在乎：“我不同意，他就没有权利收走这套房子。”

“……”

风掠过长椅边的灌木丛，沙沙作响。

苏意微微怔住，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她依稀记得那天楼道里，他父亲的语气强硬，句句逼迫，当时隔着一道墙壁听上去，只觉得局面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

***

“所以……你不会搬走，是吗？”苏意下意识追问，问完才察觉自己的语气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忐忑。

如果周迟搬走，那么周末清晨的跑道训练就不复存在，那么也没有人陪她一起刷题。

那些独属于他们之间的记忆碎片，也会跟着一并消失。

一想到这里，她心口便莫名空了一小块。

周迟转过头，对上她略显认真的眼眸，看清了她眼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这套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他说得直白，语调平静，“当初购置的时候，一部分是母亲留下的补偿款。”

“他想单方面让我搬走，是做不到的。”

家庭直接的纠葛被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苏意能够隐约想象到，背后一定有无数次拉扯与对峙。

他只是习惯了把那些压抑的情绪全部收拢起来，不肯随便展露于人前。

“那就好。”苏意小声吐出三个字，说完又意识到自己反应太过明显，慌忙垂下眼帘，假装低头看水杯的杯口，耳尖又泛起淡淡的薄红。

周迟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

“怎么，我搬走，你还舍不得训练搭子？”他故意逗了她一句。

苏意猛地抬头，连忙摆手否认，脸颊微微发烫：“才、才不是！我只是……只是觉得，搬家会很麻烦。”

越解释越显得欲盖弥彰，她干脆别过脸，望向跑道那一边的行道树，不去看他揶揄的目光。

周迟低笑出声，不再继续捉弄她。

“放心，短期之内不会走。”他收敛玩笑，回归正经，“至少运动会结束之前，我还在这里。”

阳光越升越高，晒在身上暖洋洋的，驱散了清晨残留的凉意。

石台上那瓶葡萄糖安安静静摆在那里，周围路过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随风飘过来。

周迟把运动包的拉链完全拉好，拎在手里站起身：“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苏意也跟着从长椅上站起来，把水杯塞回背包侧袋，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细碎灰尘。

两人并肩，沿着石板步道往各自的家的方向缓步走去。

***

日子就在一次次周末清晨的跑道训练里缓缓流淌过去。

每一个七点，苏意都会准时出现在娱乐区的跑道入口，周迟永远比她先到。

从最开始跑半圈就胸闷气短，只能以快走为主，到后来可以稳稳跑完完整的一圈，再到两圈。

她慢慢适应了奔跑时胸腔起伏的节奏，呼吸找对了韵律，双腿的酸痛也不再像最初那样汹涌难忍。

她渐渐可以长跑，偶尔状态好的时候，也能咬着牙迈开步子快跑一小段。

***

转眼便到了月底，五月三十一日。学校一年一度的运动会如期而至。

盛夏晴空，日光炽烈，偌大的操场上彩旗迎风舒展，各个班级的方阵整齐列队，喧闹人声漫遍整个校园。

开幕仪式这天，苏意还被陈老师选中，安排站在方阵最前方，手举文科（1）班的班牌。

盛夏的太阳来得凶猛，才不过上午，裸露在外的胳膊已经被晒得微微发烫，空气中浮动着燥热的气息。

苏意双手握住沉甸甸的金属班牌，冰凉的牌面压在掌心。

她穿着整齐的蓝白校服，黑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脊背挺得笔直。

目光望向前方浩浩荡荡的人海，心底五味杂陈。

四周人声鼎沸，各班的呐喊说笑此起彼伏。苏意在人群里下意识地搜寻，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很快就看见了理科班的方阵。

周迟站在理科（1）班的队伍靠前位置，一身干净校服，身形挺拔。

他像是早就预料到她会看过来，视线恰好与她相撞。

隔着层层叠叠的人群与彩旗，距离不算近。

他没有挥手，只是唇角极轻地向上弯了一点，对着她的方向，淡淡颔首。

那一眼，像是在说，别紧张。

“……”苏意心口轻轻一跳，飞快收回视线，指尖不自觉攥紧了班牌的握柄，耳尖微微发热。

***

主席台上的广播喇叭滋滋响了两声，主持人清亮的声音透过音响传遍操场每一个角落。

“夏季运动会开幕式，现在开始！各方阵按顺序入场！”

激昂的进行曲骤然响起，鼓点铿锵。

苏意深吸一口气，抬起手里的班牌，迈开步子，领着文科（1）班的方阵，一步一步向着主席台的方向走去。

先入场的几个班级路过，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方阵最前方举牌的苏意身上。

这一幕其实并不算出人意料。

苏意向来成绩拔尖，性子温和妥帖，长相也戳中了所有人的审美，向来很讨老师的偏爱。

早在运动会举牌名单还没有公布的时候，学校论坛里就已经有帖子在闲聊，言之凿凿说这一届文科一班的举牌人，除了苏意不会再有第二个人，如今开幕式现场，算是直接印证了那一位同学的猜测。

***

喧闹的进行曲回荡在操场上，各个班级踏着节拍缓缓向前移动。

理科（1）班的队伍站在侧边，周迟的目光穿过晃动的彩旗，一直落在那个高高举着班牌的女孩身上。

她脊背挺得笔直，高马尾随着迈步轻轻晃动，在盛夏刺眼的阳光之下，身影干净又耀眼。

站在周迟身旁的男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一眼就看见了苏意，当即轻吹一声口哨，胳膊肘撞了撞周迟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看热闹的艳羡：“迟哥，你快看文科（1）班的苏意！人家又好看，成绩又好，性格也好！可惜人太高冷了……”

周迟收回远眺的视线，侧过头瞥了一眼身边一脸向往的哥们，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嗤笑，语气漫不经心：“我劝你运动会你别参加了，还是回家吧。”

男生：“？”

他满脸茫然，皱起眉头：“迟哥你啥意思啊？”

话音刚落，周迟抬脚不轻不重地往他小腿上踹了一下：“你回家照照镜子得了呗，人家又看不上你啊。”

“……”那男生当即瞪圆眼睛，往后跳开半步，佯装生气地嚷嚷起来，“喂，迟哥你这是在攻击长相！”

周迟两手插在校服裤袋里，眉眼淡淡，对他的话毫不在意，一本正经地回：“你迟哥只是实话实说而已，从来只说实话不说假话呢。”

“……”

周围站着的几个同学听见两人斗嘴，全都低低哄笑起来。

男生又气又好笑，伸手就要去拍周迟的肩膀，被周迟抬手轻巧挡开。

***

打闹之间，周迟的眼神又不受控制地，重新飘向已经慢慢走近主席台的那支文科方阵。

苏意正一步一步向前走着，班牌被她稳稳举在手中，阳光洒在她的发顶，极为耀眼。

主席台之上，校领导低头翻看手中的稿件，广播里持续播报着各个班级的入场祝词。

“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文科（1）班。这是一个朝气蓬勃，团结向上的集体……”

“少年不惧岁月长，彼方尚有荣光在。接下来期待文科（1）班在各种项目的表现！”

嘹亮的播报声传遍整个操场。

苏意垂着眼，保持着平稳的步速。

方阵走完入场流程，按照指引，文科一班有序走到操场指定的看台区域列队站好。

苏意将沉甸甸的班牌交还学生会的同学，归回到班级队伍之中。

***

许诺第一时间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满是担心：“苏意，下午两千米，你还好吗？会不会很紧张……”

“放心，我没事的。”她轻声说道。

训练过那么多次，她已经比当初那个连慢跑半圈都喘得厉害的自己，要强上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