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宁知走到书桌前，弯腰从书本底下抽出那张诗歌大赛的落选回执。
纸面平整，上面的文字依旧刺目。
她的指尖缓慢抚过纸张，心底的不甘依旧盘旋不散。
一次失败无法击溃她。
就算得不到家人的理解与支持，她也不会就此磨平身上所有棱角。
***
视线辗转，落到城市另一端。
暮色漫过居民楼高低错落的楼顶，橘红色晚霞慢慢褪去，晕开一层灰蓝色的薄暮。
苏意背着沉甸甸的书包，缓步走进熟悉的小区。
晚风卷起路边香樟的落叶，轻轻擦过她的裤脚。一路上，她脑海里反复回放下午和沈宁知、苏夏初在小卖部同行的画面，思绪纷乱。
直到推开单元大门，电梯缓缓向上攀升，一条消息忽然在心底浮现，被她遗忘许久的赛事通知，猛地涌上心头。
诗歌大赛校内选拔结果早已公示，她拿下唯一一个晋级名额，即将奔赴全国赛场。
连日埋头刷题，让她差点没能第一时间和奶奶分享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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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一声，钥匙转动门锁。
家门敞开，温暖柔和的灯光扑面而来。客厅的电视正播放着热闹的综艺节目，轻快的欢声笑语源源不断流淌出来。
奶奶裹着一条米白色薄毛毯，窝在柔软的布艺沙发里，身子微微倾斜，看得津津有味。
听见开门声响，她立刻转过头，半黑半白的鬓发在灯光下格外柔和，一双眼睛弯成月牙。
“宜宜放学回来了？今天怎么回来得稍晚些。”
苏意弯腰换上居家拖鞋，听到奶奶的话便“嗯了”一声，将书包轻轻地倚靠在玄关墙边，随手捋了捋散落的碎发。
她走到沙发侧边，原本平静的心境想起即将到来的全国赛事，心底慢慢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雀跃。
“奶奶，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要和你说。”
宁寂见状，立刻拿起遥控器按下暂停键，喧闹的画面骤然静止。
她端正坐好，认真望向苏意，觉得自己孙女这么一说，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事情：“噢？是什么事，慢慢和奶奶讲。”
苏意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抬眼看向老人，一字一顿认真开口：“之前那场诗歌竞赛，校内选拔结果出来了。”
“我拿到了全校唯一的晋级名额，接下来要去参加全国大赛。”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眼底泛起浅浅光亮，“这场比赛含金量很高，省内很多重点中学都会派人参与。”
“赛事规则里写明，如果能够拿下全国一等奖，会发放一笔数额可观的奖金。”
宁寂的眼睛倏地一亮，脸上瞬间铺开浓重的欣喜，连忙向前微微倾身。
“真的吗？我的宜宜也太争气了！”宁寂伸手握住苏意的手腕，掌心温热，语气满是发自内心的骄傲，“每天写完作业还要花费大量时间打磨文稿，反复斟酌词句，早起背诵素材，奶奶全都看在眼里。”
“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所有努力总算没有白费。”
***
苏意被奶奶真诚的喜悦感染，唇角不自觉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可喜悦仅仅持续片刻，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沈宁知的身影。
她清晰记得，沈宁知同样为这场比赛倾注了无数心血，两个人在校内赛场旗鼓相当。
最后仅有一个晋级资格，沈宁知遗憾止步于此，失去奔赴全国赛场的机会。
傍晚走廊相遇时，沈宁知表面坦荡从容，坦然接受胜负，可苏意能够捕捉到她眼底深藏的不甘。
她们是棋逢对手的竞争者，亦是能够彼此读懂对方执着的好朋友。
也应该算是知己吧。
如今自己手握通往全国赛场的入场券，心底的欢喜之中，悄悄掺进一层淡淡的怅然。
宁寂敏锐察觉到苏意神色间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柔声宽慰：“怎么了，看着好像有心事？不必给自己太大压力。好好准备比赛，放平心态尽力发挥就足够。”
“无论最后能不能拿到奖项，在奶奶心里，你已经非常优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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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意轻轻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沙发布艺纹路，心底积压许久的心事，终于慢慢倾吐出来：“奶奶，我心里藏着一件事，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释怀。”
她顿了顿，声音轻缓，带着淡淡的迷茫：“之前和我争夺名额的那个人，就是沈宁知。”
“前几天我们之间矛盾很深，碰面互不说话，气氛僵得太别厉害。”
“不过昨天傍晚，我们在公交站台遇上一些事，把积攒许久的误会说开，才算真正和解。”
宁寂安静听着，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温柔地看着她。
“只是我心里依旧不安。”苏意眉头微微紧蹙着，眼底漫开一层顾虑，“我不知道这份平和能维持多久。我们曾经因为竞争而对立，彼此都十分要强。”
“我总会忍不住担心，往后若是再次产生分歧，我们会不会重新走向疏远，又变回从前冷眼相对的模样。”
一想起那种隔阂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感受，苏意心口微微发闷。
为什么心口会发闷呢？——也许是因为觉得她和她是同路人，是好朋友。
正因如此，好朋友不应该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不是吗？
“而且我后来才慢慢明白，她拼尽全力想要拿下这唯一一个参赛名额，不单单只是热爱诗歌、想要证明自己。”
苏意想起沈宁知偶尔流露的疲惫与倔强，语气不由得低沉几分。
“她家里的环境和我们普通人不一样。家人并不支持她追逐这些爱好，总觉得女孩子不必争强好胜，甚至不断要求她凡事退让，优先顾及她的弟弟。”
“这场比赛对她而言，不只是一场竞赛，更是一次能够挣脱固有偏见、证明自我价值的机会。”
“她迫切想要抓住一个机会，靠自己的努力，走出旁人早早给她划定好的道路。”
“所以校内选拔落败，她表面坦然接受结果，心底藏着很深的不甘。”
苏意长长呼出一口气，望着窗外逐渐彻底暗沉的夜色，轻声感慨：“我赢得了去往全国赛场的资格，可一想到她失去了这次难得的机会，心里总是沉甸甸的。”
“赛场之上我们是对手，可抛开竞争，我是真的理解她那份无处安放的执着。”
宁寂听完，沉默片刻，缓缓抬手，轻柔抚了抚苏意的头顶。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强求不得。”老人的语调平和通透，“矛盾和解是一件好事，可未来会走向何方，没有人能够预判。不必提前为还没有发生的事情忧心忡忡。”
“若是往后能够一直彼此惺惺相惜，自然最好。倘若再度产生隔阂，也不必过分苛责自己。两个同样要强的孩子，有分歧是常态。”
“至于你口中的那个沈宁知，她的难处你能够体谅，足以说明你心地柔软。但你也要记住，珍惜属于自己的机会，不代表你冷酷无情。”
“竞争本就有输赢，你只管踏实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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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苏意轻轻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许许多多零碎的画面在脑海中轮番浮现：校内选拔时旗鼓相当的比拼、争执之后走廊里沉默的擦肩而过、公交站台放下芥蒂坦诚谈心的黄昏，还有沈宁知眼底藏不住的倔强与孤独。
她一直刻意回避审视自己的内心，不愿承认，那位和自己争夺唯一名额、处处较劲的对手，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特殊的位置。
她们是朋友。
她欣赏她的勇气、她的争强好胜、她的强大内心、她的上进心、她的承受能力……以至于好多。
正因如此，她更加害怕这份在意会影响自己，也害怕竞争会碾碎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亲近，于是长久徘徊在犹豫与忐忑之中。
安静思索许久，苏意缓缓睁开眼睛。眸中的迟疑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坦然，像是终于直面自己从前百般不愿承认的心事。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奶奶，声音轻柔，却格外坚定：“奶奶，我真的把她当做好朋友了。”
说出这句话的瞬间，积压在心口沉甸甸的郁结，仿佛散开了大半。
苏意垂了垂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与忐忑：“我不希望我们彼此再有疏远了，真的。”
她清晰记得两个人冷战的那段日子，明明同在一间教室，抬头低头总能遇见，却只能刻意避开对方的视线。
明明心中都藏着对彼此的欣赏，却被竞争带来的隔阂牢牢隔开。
那种形同陌路的滋味，她不想再体会第二次。
***
“我清楚我们两个人性格同样要强，往后难免还会遇上各式各样的竞争。”苏意轻声继续诉说心底的担忧，“我怕分歧再次出现的时候，我们又会不由自主地竖起防备，慢慢变回互不理解的模样。”
宁寂安静聆听着，目光温和地落在苏意身上，等她把心里话尽数吐露，才慢慢开口。
“能够发自内心珍惜一个人，是很难得的事。”宁寂抬手，缓慢摩挲着苏意的发丝，语调舒缓温润，“友谊从不是一帆风顺的，竞争也不一定是感情的尽头。”
“你们可以是赛场之上相互较量的对手，也可以是私下能够彼此倾诉的朋友。不必强行消除所有分歧，只要心里愿意留给对方一份体谅，很多难题，都会慢慢找到平衡的方式。”
苏意静静地品味奶奶这番话，望着窗外绵延不断的路灯微光，心底慢慢安定下来。
命运让两个人因为竞争而遇见，输赢划分一时的高下，却不该成为阻隔彼此的鸿沟，这份难得的知己羁绊，理应在起伏前路里缓缓延续。
就比如，世界上存在着可以在一座山峰顶峰相遇的两种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