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像是没想到会被直接拒绝,怔怔看着沈宁知的侧脸。
林槿眉头轻轻一皱,当即出声:“宁知,宁越难得开口求你帮忙,你身为姐姐,怎么能这么说话?抽空辅导一下弟弟很难吗?”
来了。
沈宁知心底轻轻冷笑。
永远都是这样。
不问她是否有自己的安排,不问她堆积如山的习题,只要沈宁越有所请求,她就理所应当要让步配合。
她缓缓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头看向前排后视镜里林槿的视线,不卑不亢地回应:“我近期要准备各类学科测试,空余时间需要刷题,确实抽不出精力。他可以去找自己的任课老师请教。”
“老师哪里有你讲得清楚。”林槿语气带上几分不悦,“家里以后很多事情终究要依靠宁越,你多照顾他,将来……”
“将来的事是将来。”沈宁知轻轻打断,眼底覆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当下我首先要顾及我自己。”
***
林槿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骤然收紧,车厢内的气氛瞬间降到冰点。
她似乎没料到一向隐忍的沈宁知会这样直白地顶撞自己,沉默几秒,语气说沉就沉了下来:“沈宁知,你现在越来越目中无人了。”
“……”
沈宁知垂了垂眼,没有继续争辩。她清楚,再多的解释都是徒劳。
在林槿固有的观念里,姐姐扶持弟弟是与生俱来的责任,她所有的抱负、所有需要耗费精力的学习计划,都要往后退让。
沈宁越坐在一旁,看看面色愠怒的妈妈,又看看神情冷淡的姐姐,小心翼翼地开口调和:“妈,你别生气,没关系的。我姐要是没空,我自己慢慢琢磨题目就好了,这事情和我姐没关系。”
少年的善解人意落在林槿耳中,反倒成了对比。
林槿轻叹一声,话语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看看宁越,多懂事。宁知,你什么时候才能学着体谅家里?”
“……”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沈宁知勉强维持的平静。
她心底泛起一阵无力的酸涩。懂事的标准永远只用来要求她。
沈宁越想要的辅导、想要的资源,所有人都理所应当地督促她去付出;可她想要抓住诗歌大赛的机会,想要靠成绩证明自己的时候,家里却鲜少有人愿意理解。
***
车辆平稳驶入高档小区,沿着蜿蜒道路行驶,最终缓缓驶入地下车库。
引擎熄火,密闭的车库安静得只剩下几人的呼吸声。
沈宁知不等林槿继续说教,率先推开车门拎起书包:“我先走了,回家上楼温习功课。”
说完,她径直迈步走向电梯,没有丝毫停留,不愿再继续停留在令人窒息的对话里。
林槿望着沈宁知挺直、带着几分疏离的背影,眉头紧锁,低声叹了口气。
压抑的斥责隔着一段距离,在空旷寂静的地下车库清晰响起。
“沈宁知,你站住。”
沈宁知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指尖下意识攥紧书包背带。她心底清楚,一场没完没了的说教躲不开了。
林槿推开车门走下车,高跟鞋敲击冰冷地砖,发出清脆的声响,快步追上前来。沈宁越紧跟着从后座探出头,不安地望着两人。
***
“你看看你是什么态度。”林槿站在沈宁知身后,语气夹杂着失望与愠怒,“不过是让你抽空辅导弟弟功课,算不上多难的事情,你次次推脱。”
“宁越心思单纯,处处想着你这个姐姐,可是你呢?永远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模样。”
沈宁知缓缓侧过半张脸,侧脸浸在车库昏暗的光影里,神色平静,听不出起伏:“我已经说过了,我有自己的学习规划。”
“学习规划,学习规划。”林槿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愈发尖锐,“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人都要迁就你的规划?一家人之间何必分得这么清清楚楚。”
“女孩子再要强又能怎么样?将来成家立业,能够依靠的始终是宁越。你现在多帮扶他,日后互相扶持,难道不好吗?”
又是这套说辞。
沈宁知胸腔里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
所有人都预设了她未来要依附弟弟,没有人愿意承认,她想要依靠自己站稳脚跟。
“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她淡淡开口,“我的人生,我打算自己走。”
“你就是太年轻,想法太过天真。”林槿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固执,“等再过几年你就会明白,血脉至亲才是最牢靠的后盾。你如今这般刻薄冷淡,等到以后,怕是连个可以依靠的亲人都没有。”
“我没有刻薄。”沈宁知垂了垂眼,声音轻而清晰,“我只是不愿意牺牲自己的时间,去满足别人的期待。”
站在不远处的沈宁越望着僵持的两人,小声喊道:“妈,不要再说我姐了,是我不该贸然提出请求。”
少年的劝解落在林槿耳中,反倒让她更加恼火。
“你瞧瞧宁越,懂得体谅他人。反观你,事事只考虑你自己。”林槿的话语一针一针刺过来,“一心扑在比赛、考试上面,一门心思争强好胜。那些虚名能够给你带来什么?女孩子何必争得头破血流。”
所有的比赛和考试都是她拼尽全力抓住的机会。
可在妈妈口中,仅仅是无关紧要的虚名。
她有时候经常会想,为什么她的父母不愿意把给弟弟的爱多分一点给她呢?
哪怕一丝一毫、一点点也可以。
她不是那种很贪心的人。
她也不是什么坏孩子,为什么自己的爸爸妈妈只爱弟弟不爱她呢?
可是这个问题像是把石子抛在了无边无际的大海里,永远都没有答案和回音。
***
沈宁知喉头微微发紧,不想继续徒劳争辩。再多的解释,也无法扭转根植在林槿心底的观念。
“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上楼了。”她不愿继续停留,转过身,继续朝着电梯方向迈步。
“你!”林槿被她淡漠的态度堵得语塞,只能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在身后沉声说道,“你迟早会为你今天的任性付出代价。”
沈宁知没有回头。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迈步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
金属门板缓缓合拢,将母亲带着指责的声音隔绝在外。
密闭的电梯间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靠在冰凉的轿厢壁上,缓缓闭上双眼。
校园里,她能够遇见懂得她困境、与她惺惺相惜的对手。
可回到这个家,长久缠绕她的枷锁,依旧牢牢缚着她。
她无比羡慕苏意,也更加坚定,一定要抓住每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只有足够优秀,她才能挣脱旁人强加在她身上的偏见。
电梯叮咚一声抵达楼层。
沈宁知睁开眼,挺直脊背走出电梯门。推开入户大门,屋内灯火通明,管家听见动静连忙迎上来。
“大小姐回来了。”
沈宁知轻轻颔首,简单应了一声,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关上房门的瞬间,外界所有压抑的争执与指责,暂时被阻隔在外。
书桌之上摊开各科习题册,最上方平铺着诗歌大赛的赛事通知。
沈宁知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轻轻摩挲纸面。
无论前路有多少阻碍,她都绝不会轻易认输。
她要带着属于她自己的尊严和权利,逃离开这个满是对她偏见、不看好、议论纷纷的世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