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也算不上争执,只是说好初赛凭作品竞争。”苏意收回目光,拿起黑色水笔,落在空白草稿纸上。
苏夏初轻轻皱起眉:“明明你们之前还能走在一起,怎么一下子就变成竞争对手了?像是老死不相往来的一副架势一样。”
苏意垂眸看着白纸,轻声说道:“我们都有不得不争取这个名额的理由。”
她不清楚沈宁知身处豪门枷锁下的挣扎;沈宁知亦无从知晓,她迫切想要奖金,是为了减轻奶奶的生活重担。
后排,沈宁知察觉到前方投来的视线,却没有回头。
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语文读本的边缘,脑海里不断打磨内容。
咫尺教室,一前一后。
一场无声的较量,悄然开始。
***
正午食堂人声鼎沸,餐盘碰撞的清脆声响、学生的说笑声交织在一起,饭菜香气漫在空气里。
段泽禹提前占好了靠窗的长桌,周迟、宋宴许、苏意与苏夏初陆续端着餐盘围坐下来。
苏夏初扒了两口米饭,心里依旧放不下上午走廊发生的争执,率先打开了话匣子:“说起来,今天上午我们班语文陈老师找宜宜和沈宁知谈话,两个人要竞争诗歌大赛唯一的参赛名额,刚刚在走廊差点吵起来。”
她一边夹起一块青菜,一边感慨:“之前我还挺看好她们俩,本来算是惺惺相惜,现在一下子变成对手,气氛僵得吓人!”
宋宴许安静咀嚼食物,闻言抬眸,淡淡倾听。
段泽禹挑了挑眉,下意识侧头看向身侧的周迟。
周迟握着筷子的动作微微一顿,神色平静,轻声开口:“她会和苏意竞争这次的名额,并不奇怪。”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苏意耳中。
苏意抬起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看向周迟:“你知道她非要争取这个名额的原因?”
问话落下的瞬间,周迟唇瓣微抿,骤然止住了话头。
身旁的段泽禹同样神色一滞,刚刚准备附和的话语硬生生咽回喉咙。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沈宁知家里的处境,是属于她不愿向外人袒露的私事。
他们三个人从小相识,偶然听闻过沈家内部的矛盾,可未经本人许可,谁都没有资格随意向外转述别人难以言说的苦衷。
“……”
食堂嘈杂的喧闹仿佛短暂隔了一层屏障,桌面一时间安静下来。
周迟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难免认真了起来:“这件事,是关于她的家事。未经她本人同意,我们不方便多说。”
段泽禹跟着点点头,叹了口气:“确实。”
“有些心事,如果她自己不愿意讲,旁人不能擅自替她开口。”
苏意望着二人讳莫如深的模样,心里隐约有了答案。
——果然,沈宁知的执拗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难处。
***
她想起走廊里沈宁知那句“你不会懂”,心底泛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原来对方沉重的压力是真实存在的。
可沈宁知始终选择紧闭心门,不愿意向自己坦白分毫。
苏夏初也察觉到气氛微妙,不再继续追问,小声感慨:“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隐情。不过这样一来,两个人谁都不肯退让,初赛只会更加难熬。”
宋宴许缓缓开口:“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抓住的东西。只是可惜,偏偏只有一个名额。”
周迟侧过头看向身侧的苏意,目光柔和:“你下定决心要参赛,同样有你的理由。”
“好好准备比赛,不必因为旁人的处境过度为难自己。”
苏意轻轻“嗯”了一声,拿起筷子拨了拨餐盘里的饭菜。
她迫切想要拿到奖金,养活和自己相依为命的奶奶;沈宁知渴望依靠这份荣誉,挣脱家族根深蒂固的偏见。
两个各怀苦衷的女孩,被同一个名额推到对立面。
互相欣赏,又彼此竞争;同是身不由己,却困在重重误解之中。
***
一晃便是新的一周的周一清晨。
微凉的晨风穿过教学楼长廊,早读铃声尚未响起,走廊里只有零星走动的学生。
自走廊那场对峙过后,一切都悄然变了模样。
她们在教室、走廊、楼道一次次擦肩而过,两人之间隔着不远的距离,却再也没有半句交谈。
沈宁知总是目视前方,刻意避开苏意的视线,如同互不相识的陌生人。
苏意常常会在擦肩而过之后,下意识停下转瞬,安静望着沈宁知渐行渐远的背影。
她心底萦绕着化不开的困惑,反复琢磨,始终想不通,曾经尚能平和相处的两个人,怎么就走到这般剑拔弩张的地步。
苏意不懂沈宁知心底积压的委屈与惶恐。
沈宁知亦不懂苏意平静外表之下背负的重担与窘迫。
女孩子向来如此,总是把友谊看得比天高。
可偏偏很多隔阂,不需要激烈的争吵,仅仅依靠沉默与揣测,就足以在两人之间筑起一道厚厚的高墙。
***
苏意将誊写工整的诗歌稿件仔细折好,放进校服口袋。
她走出靠窗的座位,抬眼,恰好看见沈宁知从教室后排起身。
沈宁知手中同样捏着一张平整的文稿,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紧绷。
两人目光短暂相撞,谁都没有开口,默契朝着语文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一路漫长,长廊安静得只听得见两人整齐却疏离的脚步声。
没有争执,没有寒暄,横亘在她们之间的沉默厚重又沉闷。
***
抵达办公室门前,苏意率先抬手轻轻叩响门板。
陈老师招呼两人进屋,接过两份稿件,低头认真品读。
苏意的作品名字叫做《无人知晓的梦》。
我藏起一场无人知晓的梦,
于清贫岁月里静静等候。
风雨漫过平凡日常,
前路蒙着重重薄雾。
我期盼一隅安稳光景,
默默奔赴,不与人诉说。
沈宁知的作品名字叫做 《青春答卷》。
青春不该被世俗划定边界,
流言缠绕周身,枷锁层层堆叠。
我不愿顺从世人既定的标尺,
以笔墨为刃,撕开偏见的长夜。
我要亲手写下,属于我的章节。
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
良久,陈老师缓缓抬起头,视线来回落在两个女孩身上。
“两首诗立意鲜明,文字各有力量。”
“沈宁知,你的文字充满抗争感,情绪浓烈。”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苏意:“苏意,你的诗歌内敛绵长,情感克制深沉,意境更加完整。”
“综合评判,这次校内初审,入选参赛的人是苏意。”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块石子投入静水。
沈宁知脊背骤然一僵,指尖用力攥紧纸张,白纸边缘被捏出深深褶皱。
预想过失败,可当真听见结果,心口汹涌而起的落空与不甘几乎将她吞没。
她耗费无数夜晚打磨诗句,满心期盼借着这场比赛,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可眼下,唯一的机会,就这样从指尖溜走。
苏意微微一怔,心底没有获胜的狂喜,反倒漫上一阵复杂的酸涩。
她如愿拿到参赛名额,距离奖金更近一步,能够替奶奶分担生活重担。
可侧眸看向身侧沉寂的沈宁知,她清楚,这份胜利,意味着另一个人的落空。
***
“恭喜你。”沈宁知率先收回纷乱的情绪,语气听不出太多起伏,只是那上扬的眼尾褪去了往日的锐气,“初审结果我接受。”
她没有再多停留,微微颔首,转身径直走出办公室。
背影利落,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失落。
苏意望着她消失在走廊的身影,低头看向手中自己的诗稿,久久沉默。
陈老师轻轻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们两个人都格外看重这次机会。”
“苏意,好好准备正式比赛,不要辜负这份名额。”
“我会的,陈老师。”苏意轻声应答。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早已不见沈宁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