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晋江首发。

“我跟你用不同方式，踩过前方带刺荆棘，你嚣张不畏惧退缩，我低头沉默却坚定。”——《逆鳞》周杰伦。

***

平常的一天，苏意一个人背着书包，独自走向小区。

傍晚的霞光铺满整条街巷，晚风卷起路边细碎的落叶，一路安安静静。

走到单元楼门口，她缓步迈上台阶，正要抬手按下电梯按钮，脚步骤然定住——

单元楼门口前孤零零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做工考究的长裙，妆容精致得体，和周遭陈旧的环境格格不入，是整整半年都没有露面的文楠。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个人同时僵住。

***

苏意攥紧书包肩带，指尖绷得泛白。

母女二个人断了来往将近半年，文楠只时不时往她的账户转账，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也没有一通电话问候。

此刻猝不及防的相逢，让周遭的空气一下子凝滞。

文楠手里提着包装精美的礼盒，原本低头看着电梯显示屏，撞进苏意清冷的目光里，脸上从容的神情猛地凝固。

她看着眼前的苏意，少女安静伫立在台阶下方，没有迈步走近，没有一句称呼，就那样淡淡地望着她，一言不发。

积攒了许久的委屈堵在苏意胸口。

当初父亲离世，文楠没有和她商量半句就选择重新组建家庭，全然不顾她的感受。这半年里，她守着奶奶过日子，文楠自始至终，都只会用金钱弥补所有缺席。

***

漫长的沉默持续了很久，文楠先轻轻动了动嘴唇，打破死寂：“宜宜。”

苏意睫毛颤了颤，目光落在地砖缝隙里，声音平淡无波：“你怎么过来了。”

没有那一句“妈妈”，只有一句客气又生疏的问话。

一层冰冷的隔阂横亘在两个人之间。

文楠往前走了两级台阶，将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语气带着刻意柔和的腔调：“我工作一直很忙，拖到今天才有空过来，买点营养品给你和奶奶。我还给你转了生活费，你记得收下。”

果然还是老样子。

永远想用物质，抹平所有亏欠。

可她不吃这一套。

***

苏意心头漫开一阵疲惫的酸涩，轻轻往后退了半步，委婉地回绝：“东西你拿回去，我和奶奶用不着这些。钱我也不会收。”

文楠的脸色瞬间沉下来，眉宇间带上一丝不悦：“我是你的妈妈，给你添置东西理所应当。”

“再说了，当初是你固执不愿意跟我一起生活，我处处迁就你，你还要一直闹脾气吗？”

“我没有闹脾气。”苏意慢慢抬起眼眸，眼底压着一层隐忍的难过，“当初爸爸刚走没多久，你仓促决定再婚，从头到尾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之后这半年，你除了转账，从来没有过问我过得好不好，奶奶身体怎么样。”

“在你眼里，是不是只要定时给钱，就算尽到属于妈妈这个角色的责任了？”

文楠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片刻之后又摆出长辈的姿态，叹了一口气：“大人有大人的难处，我一个女人过日子不容易，难道还要一辈子被困在过去吗？”

“我给你的生活条件足够优越，多少人羡慕不来，你为什么始终不能理解我？”

“理解的前提，是相互顾及心情。”苏意的声音轻轻发颤了颤，却格外坚定，“当初我最难熬的那段日子，陪着我的只有奶奶。你选择了新的生活，我不会阻拦，可你不要每次出现，都只用钱来打发我。”

她侧身让出一条道路，不想再多交谈：“你回去吧，不要再过来了。”

你也不用再假惺惺关心我了。

我很好，奶奶也很好，我会证明没有你我们也能好好过下去。

所以，请你回去吧。

***

文楠站在那里迟疑了许久，指尖攥紧精致的礼品包装袋，嘴唇反复开合好几次，到最后终究没有再多劝一句。

她深深叹了口气，神色落寞又无奈，只能转身慢慢往下迈步。

两人擦肩而过，肩膀轻轻擦过的一瞬，谁都没有侧过头看对方一眼。

苏意定在原地，缓缓转过身子，目光静静追随着文楠的背影。

女人挺直脊背，一步步走出老旧的单元楼道，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很快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楼道里只剩下傍晚穿堂而过的冷风。

苏意慢慢扯了扯嘴角，扯出一抹无力又苦涩的笑，笑意浮在唇边，眼底却一片寒凉。

她抬手抹了一下微微发酸的眼角，心里空荡荡的。

她不是奢求多么优渥的生活，仅仅想要一句真心的问候，可在文楠眼中，永远只有金钱才可以摆平一切。

她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半晌，等心口翻涌的情绪稍稍平复，才抬手按下电梯按键。

***

电梯缓缓抵达楼层，苏意拿出钥匙打开家门。

屋内暖黄的灯光柔柔铺开，宁寂正坐在客厅择着青菜，听见开门声立刻抬起头。

老人一眼就瞧出她的脸色苍白，眉眼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低落，完全没有往日放学回来的鲜活模样。

宁寂放下手里的菜篮子，连忙撑着桌子站起身，缓步走到她跟前，苍老的手轻轻抚上苏意的脸颊，语气满是心疼：“宜宜，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在学校受委屈了？”

苏意慌忙把书包放到玄关柜子上，低下头避开她的目光，摇了摇头：“没有的奶奶，可能就是单纯因为今天上课有点累。”

“累也不会神情蔫成这样。”宁寂不肯罢休，拉住她的手腕坐到沙发上，一遍遍地轻声追问，“是不是同学闹矛盾了？还是考试不顺心？跟奶奶说说好不好，别一个人憋在心里面。”

不管她老人家怎么柔声询问，苏意都只是抿着嘴唇沉默，硬是半个字都不肯吐露。

她不想让奶奶跟着一起操心。

宁寂看着她固执隐忍的样子，心里隐约猜到了缘由。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放缓语调：“是不是……你妈文楠，刚刚来找你了？”

这句话戳中了心底积攒的情绪，苏意肩膀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费力地牵起一个浅浅的笑容，鼻尖酸涩难忍，轻轻点了点头。

***

宁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缓缓伸出胳膊，将苏意轻轻揽进怀里。

她的手掌布满岁月磨出的薄茧，一下一下温柔摩挲着苏意的后背，语调缓慢又柔和。

“奶奶都明白。”宁寂贴着她的发顶轻声说话，气息温温的，“她这辈子性子就是这样，总觉得钱能摆平所有事，忘了人心是需要好好陪伴的。”

苏意埋在她温暖的怀抱里，压抑许久的情绪再也绷不住，肩头不停哆嗦，断断续续哽咽出声：“只、只是……我一见到她就会情不自禁想到我爸爸……”

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透了宁寂的衣衫。

“当初爸爸还在的时候，她明明不是这个样子的。”苏意的声音破碎又沙哑，“爸爸走了才多久，她就毫不犹豫开始新的生活，好像从前那些日子，全都一笔勾销了。”

“每次看见她，我就会在脑海里联想到爸爸临走前放心不下我的模样，心里堵得喘不上气。”

宁寂的心狠狠揪紧，把怀里的孩子搂得更紧，眼眶也慢慢泛红。

她一下下轻柔拍着苏意的后背，声音带着苍老的颤意：“奶奶懂，奶奶全都懂。你爸爸那么疼你，换做是谁，心里都过不去这道坎。”

苏意死死攥住奶奶的衣角，压抑的哭声闷闷地闷在衣襟之间。

每当看见文楠，那段关于她和爸爸的回忆就会汹涌地翻涌上来，遗憾和委屈缠绕在一起，久久无法散开。

“我只是放不下爸爸。”

“放不下就放在心底。”宁寂缓缓抚摸着她的头发，“往后有奶奶陪着你，我们安安稳稳活下去，不委屈自己。”

宁寂轻轻拍着她的脊背，柔声接着往下说：“别的都不重要，只要我们宜宜开心就好。”

苏意的眼泪落得更凶，整个人蜷缩在奶奶怀里，小小的身子微微发抖。

长久压在心底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散开。

“以后不想见她，咱们就不见。”老人的语气笃定又暖心，指尖细细替她擦去脸颊的泪痕，“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用勉强自己去迎合谁。每天好好上学，放学回来奶奶给你留热饭，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苏意用力点了点头，脸颊红红的，眼眶湿漉漉的。她环住宁寂瘦弱的腰，把脸深深埋在她的肩头。

有奶奶在身边，好像所有难熬的心事，都慢慢抚平了。

哭过一场之后，情绪舒缓了不少。宁寂牵着她起身，走进厨房，把温在灶上的小米粥端出来，又端上两碟清淡的小菜。

“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什么烦心事，吃完饭慢慢忘掉。”

苏意乖乖坐在餐桌前，捧着温热的瓷碗，心口沉甸甸的郁结，被这一碗暖意一点点化开。

她暗暗在心里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努力，不辜负奶奶，也不辜负已经离开的爸爸。

***

第二天清晨，苏意收拾好心情走进文科（1）班。

她刚跨过教室门槛，细碎的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十道目光齐刷刷黏在她身上，带着玩味十足的探究，窃窃私语顺着空气一点点飘过来。

有人低着头咬耳朵，还有人一边偷看一边掩着嘴偷笑，怪异的氛围裹住了整个教室。

苏意的脚步顿住，心里莫名升起一阵不安，走到座位放下书包，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徐楠清：“大家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徐楠清无奈地耸了耸肩，把练习册摊开，压低声音：“我来得比较晚，一进门就是这个样子，具体发生什么我也不清楚。”

苏意皱着眉，满心疑惑，指尖轻轻攥住笔杆。

整整一节课，周围的小声闲谈就没有断过，只要她稍稍抬头，总能撞上好几道看热闹的视线，让她心神不宁。

***

下课铃一响，苏夏初立马穿过拥挤的过道快步跑过来，神色焦急地拉住苏意的手腕，将手机递到她的面前。

“宜宜，出事了！不知道是谁在学校匿名论坛发了帖子，把你周末和周迟在‘茶里茶气’的事情爆出来了！”

苏意的心猛地一沉，点开那条热度飙升的帖子。

配图是一张远距离偷拍的照片，画面里她和周迟挨坐在窗边，两个人脑袋靠得很近，一同埋着头对着草稿纸演算题目，角度拍得格外暧昧。

帖子下方的评论已经刷了满满一长串。

【一楼：我去！竟然能吃到这两个人的瓜……】

【二楼：文科第一和理科第一？这两个人是我想的那样吗……我去！好激动！】

【三楼：怪不得在学校经常看见他们两个，原来是私下走得这么近。】

【四楼：学霸之间的恋爱吗？氛围感直接拉满了。】

【五楼：周迟平时冷冰冰不爱搭理人，居然愿意陪着苏意在奶茶店待一下午，突然觉得有点好磕。】

【六楼：不会是两个人相约一起冲刺重点大学，顺便谈起恋爱了吧？】

【七楼：苏意看着安安静静的，没想到和臭脾气的周迟关系这么好。】

【八楼：有没有人知道内幕？他俩到底什么时候认识的？】

【九楼：单纯补习应该不会靠得这么近吧，这个拍摄角度也太有故事感了。年级两大王牌凑一对，那也太般配了。】

【十楼：别乱猜好不好，说不定就是单纯互相讲题，别到处造谣。】

【十一楼：讲题哪里非要跑到奶茶店去教室里不行吗，很难不让人多想啊。这下整个高一都传遍了，走到哪里都能听见有人在聊这件事。】

还有不少乱七八糟无端的猜测，越往下看，话语越是离谱。

苏意滑动屏幕的手指顿住，只觉得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整个人彻底无语了。

那张刻意抓拍的角度实在刁钻，硬生生把互相讲题的画面扭曲得充满暧昧。

明明只是约定好每周找个安静的地方互补短板，奶茶店比喧闹的教室更适合静下心刷题，怎么到了别人嘴里，就变了味道。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眉宇间染上一层烦躁，指尖微微收紧：“莫名其妙，就是单纯在一起梳理错题而已，好好的学习交流，怎么能被曲解成这个样子。”

苏夏初愤愤不平地抿紧嘴唇：“发帖的人明显就是故意偷拍带节奏，藏在匿名后面乱说话，现在全年级都传得天花乱坠。”

苏意反复看着那条帖子，心里又无奈又憋屈。

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任凭旁人随意揣测，任凭不相干的人肆意编排。

徐楠清侧着身子凑过来瞥了一眼页面，叹了口气低声安慰：“网上匿名说话没有顾忌，很多人都是跟着跟风起哄，别往心里去。”

走廊里还有路过的同学频频往这边张望，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苏意关掉网页，把手机还给苏夏初，脸色淡淡的。

她没有辩解的欲望，可漫天乱飞的流言，还是搅乱了一上午平静的心情。

***

正午食堂人声喧闹，餐盘碰撞的声响此起彼伏，饭菜的香气四处弥漫。

五个人照旧聚在常坐的靠窗餐桌，可坐下的那一刻，气氛悄悄变了模样。

往日苏意总会自然而然坐在周迟的正对面，今天她端着餐盘顿了一下，径直走到苏夏初的对面落座，刻意拉开了一段距离。

周迟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垂着眼，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继续扒着碗里的米饭。

坐在周迟身旁的段泽禹一眼就察觉到两人之间僵硬微妙的氛围，他抬起下巴，用眼神暗暗朝周迟示意，挑眉无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