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钟后问诊结束，医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拿体温计看了眼数值，语气温和地嘱咐二人：“小姑娘发烧温度不算低，单纯吃药恢复得慢，最好留下来输液退烧，我再开两盒口服药，等会儿再去药房窗口缴费取药就行。”
周迟立刻点头应下，转头轻声叮嘱苏意：“你老老实实在椅子上待着，别乱走动，我去拿药，很快就回来。”
他把装着两杯茉莉奶绿的手提袋轻轻放在她脚边，又将两人的书包整齐搭在旁边空座椅上，确认她手边有水，才攥好医生开的单据，脚步匆匆走向大厅另一侧的药房。
***
偌大的输液区稀稀拉拉坐着不少看病的人，周遭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负责扎针的护士拿着止血带、针管与输液瓶缓步走到苏意面前，动作轻柔地拉过她冰凉的手腕，细细寻找合适的血管。
见小姑娘蔫蔫的，整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护士一边熟练整理器具，一边笑着搭话闲聊：“小妹妹，刚才忙前忙后帮你排队缴费、跟医生沟通的那个男生，是你哥哥吗？”
苏意愣了一下，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还没来得及开口辩解，就听见护士继续感慨：“看着年纪跟你差不多，照顾人倒是细致周到，从进门到现在一刻都没歇着，对你也太上心了，现在很少有哥哥这么耐心陪着妹妹看病。”
“……”
发烧带来的燥热本就浸满整张脸颊，这番话一出，苏意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嘴唇轻轻抿了抿。
她心里慌乱，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人的关系，只能微微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泛白的手背上，小声嗫嚅：“他不是……”
我哥哥。
她的话音才起，身后传来清晰平缓的脚步声。
周迟已经完成缴费，手里拎着满满一塑料袋分装妥当的药片、冲剂，刚好走到输液区域，护士方才那句问话精准无误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立刻上前打扰窘迫的苏意，就立在几步开外的过道旁，垂着眼看向座椅上低头局促的女孩。
少年平日里带着几分桀骜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
他一言不发，好像任由护士误会两人的关系。
护士余光瞥见折返回来的周迟，抬眼冲他友善笑了笑，手上依旧动作轻柔地准备给苏意扎针。
苏意察觉到身侧那道灼热温和的目光，头垂得更低，连呼吸都悄悄放轻了几分。
***
护士把输液针头固定妥当，又叮嘱了几句输液期间的注意事项，转身去照看别的病人，消毒水淡淡的气味还萦绕在两人身侧。
周遭只剩下其他病患低声交谈的动静，周迟拎着装药的塑料袋，径直走到苏意身旁的空位坐下，椅子轻微发出一声吱呀响动。
他侧过头，眉梢挑得老高，眼底裹着藏不住的戏谑，故意拉长语调，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开口：“妹妹，哥哥给你取完药回来了。”
“……”
苏意本来就因为护士刚刚的误会羞得耳根发烫，听见他故意调侃的话，当即抬眼瞪了他一下，输液的手不敢大幅度乱动，只能轻轻蹙起眉，声音没半点威慑力：“谁是你妹妹，别乱认亲。”
“刚才护士小姐姐亲口问的，问我是不是你哥哥，我这也不算凭空乱说。”周迟把药袋放在两人中间的地上，手肘撑着椅沿，微微歪头看她，语气欠兮兮的，“再说了，今天从奶茶店到医院，跑前跑后给你排队、取药、打车，正如她所说，我对你这么上心，当你哥哥怎么了？”
“……”
苏意抿了抿干燥的唇，视线挪开，不乐意接他这套说辞：“……你再乱开玩笑我不理你了。”
见她闹别扭不说话，周迟也收敛了几分打趣，却还是故意凑近些，压低声音继续逗她：“行，不叫妹妹也行。那等会儿输完液，‘哥哥’带你去吃点热乎的粥，总不能让生病的小朋友空着肚子回家。”
苏意想也不想，连忙拒绝：“不用你带我去，我自己可以……”
“你现在连头都昏沉沉的，还想自己单独出门？”周迟打断她，眼底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嘴上却依旧带着玩笑意味，“听话，乖乖认下我这个临时陪护‘哥哥’，饭我包了，奶茶也还在，等输液结束刚好能喝。”
少年看着她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弯起清晰的弧度，没有再继续逗她，只是坐在一旁。
***
透明输液瓶里的药液一滴一滴缓慢下坠，安静耗去整整一个钟头。
苏意原本沉重发胀的脑袋舒缓了不少，脸上烧灼般的潮红褪去大半，只是手臂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微微发麻发酸。
周迟一直坐在旁边陪着，中途时不时抬手探探她的额头，又盯着输液袋剩余的药量。
等到最后一点药液顺着细管流进软管，袋子彻底空瘪下去，他立刻起身，快步走到护士站那边，轻声喊来护士帮忙拔针起针。
护士拿着棉签走过来，熟练关掉输液管调节器，轻巧拔下针头，拿干棉签按住苏意手背上的针孔，温柔叮嘱她用力按压几分钟，不要揉，避免淤青。
等人离开后，周迟弯腰捡起地上装着口服药的塑料袋，又拎起打包奶茶的袋子，侧头看向气色好转不少的苏意，语气没了之前戏谑的调笑，多了几分稳妥：“感觉舒服些没？”
“输完液我们去外面的小店喝点热粥，垫垫肚子再回家。”
苏意轻轻按着手背的棉签，轻轻点了点头，昏沉眩晕的不适感消散大半。
苏意指尖稳稳按着棉签，慢慢从座椅上站起身，长时间久坐带来的酸麻顺着小臂蔓延开来，她下意识轻轻甩了甩没输液的另一只手。
周迟一手拎着装药的塑料袋，一手提着两杯打包好的茉莉奶绿，自然地往她身侧站了半步，隔开往来走动的病人，低声提醒：“慢点儿走，地上刚拖过，容易打滑。”
***
两人并肩顺着长廊往医院大门走，消毒水的味道一路变淡，冷风裹挟雪粒从敞开的正门钻进来，苏意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周迟见状，默默将手里的奶茶袋子换到外侧手臂，替她挡住迎面而来的风雪。
出了门诊大楼，街边沿街商铺大多还开着，不远处就有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家常粥铺，暖黄色招牌在白雪里格外显眼。周迟抬手指了指方向：“就那家，皮蛋瘦肉粥、南瓜小米粥都有，温乎乎的喝着养胃。”
苏意小声应了句好，手背还按着棉签不敢松开，只能微微垂着眼看脚下积雪。
一路走到粥铺门口，周迟先推开玻璃门，等她先进去自己才跟上。
粥铺里人不多，空气里满是谷物与炖肉的香气，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寒意。
两人选了靠窗的小桌坐下，窗外正好能看见漫天落雪。
周迟将奶茶放在桌角，又把药袋整齐摆到一旁，拿过菜单递到苏意面前。
“你挑，想吃什么随便点。”
苏意扫了两眼菜单，嗓音还有点生病过后的虚弱：“一碗小米南瓜粥就够了，不用别的。”
“只喝粥哪里顶得住。”周迟眉头轻挑，直接招手叫来店员，熟练报单，“一份小米南瓜粥，一碗皮蛋瘦肉粥，再加一笼小笼包，小菜来一碟萝卜干。”
“你刚好生病需要多吃点东西补一补，剩下的我解决。”周迟侧头看她，眼底没了方才打趣的戏谑。
苏意说不过他，只能安静靠着椅背，目光落在桌角打包的奶茶上。三分糖的茉莉奶绿还留着余温。
没一会儿，热气腾腾的粥品和小笼包全部端上桌。浓稠的小米粥飘着南瓜清甜，皮蛋瘦肉粥熬得软烂，小笼□□薄馅足，白雾袅袅往上飘。
周迟把小米粥推到她面前，又拆开一次性勺子递过去：“慢点喝，别烫着。”
苏意接过勺子小口抿着粥，温热的流质滑进胃里，浑身发冷的不适感彻底消散。对面的周迟一边吃小笼包，一边时不时抬眼留意她的状态。
“现在头还晕吗？”他随口问道。
“好多了，不胀了。”苏意轻轻摇头，含着粥说话声音还有点含糊不清，“刚才谢谢你发现我发烧，不然我还打算硬撑着刷题回家。”
周迟闻言嗤笑一声，夹起一个包子咬了口：“你还好意思说，早上出门就昏昏沉沉，自己一点不上心。等下回家药按时吃，今晚早点睡觉，不准再熬夜‘卷’了。”
苏意闻言撇了撇嘴：“还有几张卷子没写完，下周要收。”
“身体要紧，卷子我明天课间借你抄思路，先休息。”周迟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认真，顿了顿又故意勾起笑意，“再说，你要是烧反复了，明天可又要麻烦你这位‘哥哥’陪你复诊。”
又是这句调侃的称呼，苏意耳尖一热，抬眼瞪了他一下，舀起一勺南瓜粥假装要递到他脸上吓唬他。
吃完饭，周迟结账，两人拎好奶茶和药品走出粥铺。
雪势比来时小了些，他掏出手机重新叫车，送苏意回小区。
***
出租车稳稳停在苏意居住的单元楼下，车轱辘碾过一层薄雪，发出轻微细碎的声响。
周迟先推门下车，绕到这一侧替苏意拉开车门，顺手把装着药品的塑料袋和打包奶茶一并递到她手里。
风雪柔和不少，零星雪沫轻飘飘落在两人发顶，他垂眸看向她，再三叮嘱。
“到家先把医生开的药吃了，奶茶温一下再喝，夜里要是再发烧，直接发消息给我，别自己硬扛。”
苏意双手接过袋子，指尖碰到温热的奶茶袋，轻轻点头应下：“我知道了，今天麻烦你了。”
“多大点事。”周迟随意摆了下手，站在原地没动，目送她往单元门台阶走。
苏意抬脚迈上两级台阶，正准备转身跟他道别上楼，身后忽然传来少年清晰干净的嗓音，穿透簌簌落雪，稳稳落在她耳边。
“——苏意，明天见。”
她脚步猛地顿在原地，后背对着他安静伫立几秒，缓缓回过身。
路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她脸上，一双清澈白眼睛弯了弯，眉眼间漾开浅浅温柔的笑意，轻声回应。
“嗯，明天见。”
周迟站在雪地里望着她，唇角不自觉上扬，抬手冲她轻轻挥了挥。
苏意抱着手里的袋子，回头又看了他一眼，才转身走进亮着灯光的单元楼道。